白松结婚的彩礼、酒席,已经掏空了他这些年的积蓄,还欠着工友、亲戚一些。
“床的事……”白江河搓了搓手,语气有些艰难,“爸手里钱不凑手了。这给你大哥办婚事,花销大,你也知道。”
他看着二儿子,尽量把话说得公道些:“爸给你俩娶媳妇,总不能啥都包圆了。这床……你们哥俩自己想想办法吧。
你都工作两年了,你的工资也不是全都上交了的,手里总有点积蓄。
你哥……这床他要是想要新的也得自己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回原来那一张小床先。”
白杨听完,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干脆地点点头:“成,爸,我知道了。我自己买我那张。”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父亲偏心大哥,家里资源紧着大哥的婚事用,这他早就看明白了。
指望家里给他出钱买床?不如自己早做打算。好在他这两年手里好歹也攒了些钱,一张旧床的木头,还是买得起的。
想着到时候先去废品回收站再看看,大明的手工活还成,把原来那些旧木头刨一下,重新弄个床,再上点漆也成。
没有找到合适的,再去家具厂那边看看,绝不白花一分钱。
屋里,白松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对话。
听到父亲说没钱,让兄弟俩自己解决时,他心里一阵不满。
他原本还想着,这床钱怎么也得让家里出。自己是长子,又要结婚,家里补贴是应该的。
白杨才刚刚开始谈的对象,他在那急什么?
可白杨答应得太痛快了。他这一答应,就把白松的话堵死了。
他是大哥,比白杨早工作两年,要是这时候跳出来说自己没钱,让家里出,那不是明摆着不如弟弟吗?
脸往哪儿搁?
白松咬着牙,心里对白杨那点不满,又多了几分。
晚饭桌上,气氛沉闷。
一大盆熬得稀烂的大碴子粥,一碟咸菜疙瘩,就是全部。
白江河沉默地喝着粥。白松低着头,扒拉得很快,像是只想赶紧吃完。白杨倒是不紧不慢,偶尔夹一点咸菜。
前几天,白松和白杨还会抱怨几句——粥熬得太稀,跟水似的;咸菜切得太粗,齁咸;或者直接说“爸,你做饭真难吃”。
每当这时,白江河就会把筷子一摔,要么冷嘲热讽:“嫌难吃?自己做去!我一天天上班累得要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俩大爷?”
要么就直接撂挑子:“行,明天我不做了,你们爱谁做谁做!”
闹过两次后,白松和白杨都消停了。自己不动手,就没资格挑剔。这个道理,他们懂。
只是这沉默的饭桌上,每个人心里都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
那时候,桌上总有热菜热饭,哪怕是简单的炒土豆丝,也总是咸淡合适,油光水滑。
萧母还会变着花样,今天蒸窝头,明天烙饼,偶尔还能见点荤腥。
现在……
白杨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打破了沉默。
“对了爸,”他看向白江河,“我这两天把屋子隔好,收拾利索了。就安排个时间,带我对象上门给您看看。”
白江河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儿子:“这么快?”
“不快了,早就想带来了,”白杨笑了笑,“这不是刚好赶上大哥跟田家见面嘛,我想着那会大伙都忙着,就往后推了推。”
白江河想了想,才开口问:“要不……等你赵姨从东北回来再说?”
潜意识里,他还是觉得家里这种事,该有女主人张罗。赵云在,招待未来的儿媳妇,也体面些。
白杨却摇摇头:“不碍事,爸。主要是带回来给您过过眼,让您看看人。赵姨在不在都一样,以后总会见到的。
再说了,就是来看看,让我对象来认认门,又不是立马定下来商量婚事。”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白江河也不好再坚持。
家里现在这乱糟糟的样子,赵云不在,看着有些心烦。但儿子要带对象上门,总不能一直拖着。
“那……你自己安排时间吧。”白江河说。
“行!”白杨高兴了,“那就定这周日吧,我们那天都休息。”
他眼珠转了转,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爸,那天咱们是在家吃,还是去外面吃?”
白江河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在家吃?
就他现在这做饭的水平,熬个粥都能熬成水,炒个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拿什么招待未来的儿媳妇?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去外面吃吧。人不多,就咱们几个,去国营饭店点两个菜,也花不了多少钱。体面点。”
白杨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成!那我明天就去跟她说,让她周日过来。”
事情说定,白杨帮着把碗筷收拾了,虽然也就是把碗摞起来端到灶房泡上。
洗他是不想洗的。
白江河坐在堂屋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但都蒙着一层薄灰。窗台上那盆绿萝,几天没人打理,叶子有些蔫了。
他又想起白杨要带对象上门的事。
去国营饭店吃……得花钱。白松结婚的钱还没凑齐,这又是一笔开销。
他现在因为欠着债,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好让之前欠的账早些还上。
可不去又能怎么办呢?难道真让二儿子第一次带对象上门,就吃他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
白江河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时,白松从他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空茶缸,要去灶房倒水。
经过白江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过去了。
白江河看着大儿子的背影,狠狠又吸了一口烟,起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