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省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头攒动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哔哔哔——
刺耳的汽笛声拖着长音响起,伴随着“咣当咣当”的巨大声响,一列绿皮火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人群已经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车门口。
提着麻袋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的、扛着扁担的……各种口音的叫喊声、推搡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食物馊味和煤烟混合的复杂气息。
列车员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别挤!排队下!先下后上!”
可在这人潮汹涌的当口,这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车厢中部的一扇车门打开,赵云一手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另一手拽着身后的萧知栋,艰难地随着人流往外挪。
“跟紧!别松手!”她回头对儿子喊,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萧知栋背着个大包裹,脸上写满了疲惫。三天两夜的硬座旅程,即便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扛不住这种折腾。
火车上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都坐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蜷缩着打盹的旅客。
大夏天的,车厢像个闷罐,各种气味——
汗味、脚臭味、食物的味道、婴儿的尿骚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了,身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儿,都不敢低头闻自己衣领,怕自己都嫌弃自己。
“妈!妈!慢点慢点!”萧知栋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感觉腿都是软的。
“抓好!踩稳!”赵云用力拉了他一把,两人终于挤出了车门,脚踩在了坚实的水泥站台上。
那一瞬间,仿佛从浑浊的水底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萧知栋长长地、贪婪地吸了口气,虽然站台上的空气也并不清新,但比车厢里好太多了。
赵云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行李。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和儿子手里的包裹,确认都还在,也完好无损,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包裹拿好,千万别离手。”她再次叮嘱,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这地方人多手杂,三只手最会挑这种时候下手。”
萧知栋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不,躺下。
火车一路哐当哐当,根本睡不踏实。车上还拥挤不堪,上个厕所都得挤过层层人墙,简直是受罪。
这年头,除非不得已,谁愿意出远门?开介绍信麻烦,有时间限制,过期作废;交通不便,火车换汽车,中途还不是直达的,得倒腾好几回。
这一路从沪市到黑省,他们换了两次车,每次都得扛着大包小包在陌生的车站里挤来挤去,寻找下一趟车的站台。
别说萧知栋这个基本没有怎么受过罪的小伙子,就是赵云这样经历过困苦年月的中年人,也觉得快撑不住了。
等两人彻底走出站台,来到车站广场上,踩在相对开阔的地面上,才终于有了一种“真到了”的实感。
傍晚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暑气未消,但比车厢里那股闷热要舒服些。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
赵云看了看儿子蓬头垢面,衣服皱巴巴的,身上那股味道自己都能闻见。
想着自己这会估计也是好不到哪里去,这副埋汰样子,怎么去见女儿?
再看看天色,已经晚了。从这里到红星公社还有不短的距离,还得转车。这么晚了,肯定也没有车了。
她当机立断:“今晚先不走了,找个招待所住下,好好拾掇拾掇,休息休息,明天再坐车去下边公社。”
萧知栋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妈,咱住招待所?”这一路在火车上颠簸,现在能有个正经地方洗个澡、躺一躺,简直是天堂。
“不然呢?这副样子去你姐那儿,不得把她吓着?”赵云没好气地说,但眼里也有松快,“走,先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
她四下张望,看见火车站斜对面就有一家国营饭店,招牌上的红字在渐暗的天色里很显眼。
“去那边。”她拉着萧知栋就往那边走。
萧知栋有些意外。他妈在家时,那是能省则省,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出门在外,居然舍得下馆子?他们包裹里可是还有好几个干馍馍还没有吃的呢!
两人走进饭店,里面人不算多。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桌椅擦得还算干净。
赵云走到窗口,看了看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菜单。
“同志,来一份土豆炖粉条,一份红烧肉,再来两碗米饭。”她利索地点了菜,付了钱和粮票。
萧知栋站在她身后,咽了口口水。红烧肉!土豆炖粉条!这可都是不错的菜色!
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萧知栋忍不住小声问:“妈,这么舍得?”
赵云瞪他一眼:“穷家富路,懂不懂?咱们在火车上吃了多少顿干粮了?再不吃点热乎的垫吧垫吧,身体都快扛不住了。”
这话说到了萧知栋心坎里。
这一路,为了省钱和方便,他们带的都是能久放的干粮,硬邦邦的馍馍、烙饼,偶尔就着点咸菜就是一顿。
火车上的盒饭贵得离谱,比平时国营饭店的价格高出一大截,赵云肯定舍不得。
饿了,就拿出搪瓷缸子,咬一口干馍馍,太噎了就灌几口凉白开。几天下来,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嘴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再不吃点有滋味的热食,他自己都觉得要垮了。
“嘿嘿,妈说得对。”萧知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很快,窗口那边传来喊声:“土豆炖粉条、红烧肉好了!”
萧知栋“噌”地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把两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盆端了回来。
土豆炖粉条冒着腾腾热气,土豆炖得粉糯,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亮的。
红烧肉更是诱人,酱红色的肉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浓稠的汤汁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香气更是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两人顾不上说话,拿起筷子就开吃。
第一口热乎乎的、带着油盐味的饭菜下肚,萧知栋差点感动得流泪。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啊!肉香、酱香、土豆的绵软、粉条的滑溜……所有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连日的疲惫和寡淡。
赵云也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饭店里的环境。
吃饱喝足,两人都感觉活过来了。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赵云又起身走到窗口,对着里面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白围裙的大姐笑了笑:“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招待所吗?我们是从外地来探亲的,想找个地方住一晚。”
那大姐正收拾碗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母子俩,风尘仆仆的样子,语气还算和善:“探亲?”
“嗯,看女儿,在乡下插队。”赵云说。
大姐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我儿子也在乡下呢。当父母的不容易。”
她擦了擦手,手在空中比划着,“这附近就有一家招待所,出门右拐,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五百米就能看见。
牌子挺大的,好找。就是火车站附近,当初建的时候就考虑到这需求了。”
“谢谢同志!”赵云真心道谢。
“不客气。早点过去吧,那边住的人挺多的。”大姐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