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克福机场的广播还在播放着德语播报，李家盛已经提着公文包快步穿过海关通道。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三个小时前，他在智利氢能重卡示范线的工地上接到张启明的越洋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李总，欧洲能源署刚发布了固态氢能储存技术的突破报告，德国汉莎能源和法国绿动集团联合研发的，能量密度和成本控制都远超我们的现有技术！”
手机屏幕上，那份pdf报告的封面赫然在目——“固态陶瓷储氢技术：氢能产业的革命性突破”。李家盛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数据对比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德国团队研发的陶瓷储氢材料，在-40c至80c的温度区间内，储氢密度达到每升65克，比绿能科技目前使用的有机液态储氢材料高出40；更致命的是，其量产成本仅为现有技术的75。
“立刻订最快回国的机票。”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张启明说，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通知国内新能源产业联盟的所有核心企业，明天上午九点，在绿能科技总部开紧急会议。请中科院的周院士、清华的王教授，还有发改委的王处长，务必到场。”
从智利飞法兰克福，再转机回北京，整整二十六个小时的航程里，李家盛几乎没合眼。经济舱的座椅狭窄而僵硬，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翻阅那份技术报告，在 args 空白处写满批注。邻座的德国商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用英语问道：“先生，您是做能源行业的？”
“是的。”李家盛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那您一定看到汉莎能源的新突破了吧？”商人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德国工程师花了八年时间，终于解决了陶瓷材料的脆性问题。这下，氢能汽车的续航里程能提升一倍，加氢时间比加油还快。”
李家盛沉默着点头。他知道，这位商人说的是事实。一旦这项技术大规模应用，现有的氢能储运体系将面临颠覆——绿能科技在内蒙古建成的液态储氢罐、正在智利铺设的氢能运输管道，甚至刚刚在巴西启动的离网光伏制氢项目，都可能因为技术代差而失去竞争力。更可怕的是，欧洲很可能借此重新制定氢能行业标准，届时中国企业将陷入被动。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恰逢深秋的第一场冷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李家盛看着雨水中穿梭的车流，忽然想起苏瑶早上发的信息：“天气预报说今天降温，记得穿厚外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还是出发时穿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出了细毛边。
“直接去公司。”他对司机说，声音沙哑。
绿能科技总部大楼里，灯火已经亮了大半。张启明带着团队在一楼大厅等候，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李总，参会企业和专家都已经通知到了，会议室已经布置好，技术部连夜做了份竞争对手的技术拆解报告。”
“辛苦大家了。”李家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向电梯。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着，1、2、3……他看着镜面里自己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像被墨汁染过，忽然想起苏瑶总说他“一忙起来就不爱惜自己”。
早上九点，一号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国内新能源领域的龙头企业负责人、高校和科研机构的专家、政府部门的官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长条会议桌的中央，投影仪正循环播放着欧洲固态储氢技术的核心参数，冰冷的数字在白色幕布上跳跃，像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这份报告了。”李家盛站起身，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简单来说，欧洲的这项技术，可能让我们过去五年在氢能领域的投入和积累，面临被弯道超车的风险。他们的陶瓷储氢材料解决了三个关键问题：低温稳定性、储氢密度和量产成本。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氢能汽车能跑更远，加氢站建设成本更低，甚至可以直接替代部分天然气管道——这对我们现有的市场格局，是根本性的冲击。”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阳光动力的董事长王启明皱着眉，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李总，他们的技术专利布局怎么样？有没有绕开的可能？”
“很难。”中科院的周院士推了推眼镜，调出一份专利地图，“汉莎能源从2015年就开始布局，目前已经申请了78项核心专利，形成了完整的专利壁垒。分析，绕开的可能性不到10。”
“那引进技术呢？”另一家企业的负责人问道，“跟他们合作，花钱买授权？”
发改委的王处长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容易。欧洲现在正想在新能源领域重建技术优势，对核心技术的转让肯定会卡得很严。就算愿意合作，条件估计也会很苛刻，比如要求我们开放市场，或者分享国内的研发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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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李家盛看着窗外的冷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像眼泪划过脸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绿能科技刚成立时，团队在光伏逆变器技术上被国外企业卡脖子，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几个创始人在小办公室里愁得一夜没睡。
“我倒是有个想法。”清华的王教授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欧洲的技术虽然先进，但也不是没有短板。他们的陶瓷材料生产工艺极其复杂，对设备精度要求极高，短期内很难大规模量产。我们或许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集中力量攻关，在他们的技术基础上做改进，比如开发更易量产的陶瓷复合材料；另一方面，主动接触汉莎能源和绿动集团，表达合作意愿——他们想快速占领市场，肯定需要中国的产业链支持，这是我们的筹码。”
李家盛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和他一路上思考的方向不谋而合。“王教授说得对。”他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盲目对抗。我提议，由产业联盟牵头，设立五十亿的专项科研基金，重点攻关固态储氢材料的量产技术。同时，成立一个国际合作小组，由我带队，下周就去德国和法国，跟对方企业谈合作。”
他看向在座的企业负责人：“专项基金，绿能科技先出二十亿，剩下的我们几家分摊，自愿参与。合作谈判方面，需要各家企业开放部分产业链资源，作为谈判的筹码。大家有没有意见？”
“我没意见！”王启明第一个举手，“阳光动力出五亿，产业链资源全力配合！”
“华能新能源出八亿！”
“我们出七亿！”
……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李家盛看着眼前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在行业面临危机的时刻，没有人选择退缩，这种抱团取暖的默契，比任何技术都更有力量。
会议持续到下午六点才结束。李家盛送走最后一批专家和官员，回到办公室时，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瘫坐在椅子上，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才发现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瑶打来的。
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被接起，苏瑶的声音带着焦急：“家盛，你没事吧？打了这么多电话都不接，我很担心。”
“抱歉，会议开得太久，没注意手机。”李家盛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刚结束，准备回家了。”
“我给你炖了汤，现在热一下，你回来正好能喝。”苏瑶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他紧绷的神经，“别着急，路上慢点。”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勾勒出苏瑶忙碌的身影。她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搅动砂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清蒸鲈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颜色鲜嫩得像刚从地里摘的。
“回来了？”苏瑶转过身，看到他，眼睛亮了亮，“快去洗手，汤马上好。”
李家盛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的围裙上沾了点汤汁，身上有淡淡的葱花香气。“累坏了吧？”苏瑶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看你眼睛红的，肯定没好好休息。”
“有点。”李家盛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熟悉的洗发水香味，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气息融化了，“遇到点麻烦，欧洲那边出了新技术，可能会影响我们的项目。”
“很严重吗？”苏瑶转过身，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
“挺棘手的。”李家盛叹了口气，把欧洲的技术突破和今天的会议内容，用尽量简单的话讲给她听，“我们打算自己研发，同时去跟他们谈合作，但难度都很大。资金、人才、专利壁垒……到处都是坎儿。”
苏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拿起勺子，盛了一碗汤递给他：“先喝点汤暖暖身子，是你喜欢的玉米排骨汤，我炖了三个小时。”
李家盛接过汤碗，温热的瓷碗熨帖着手心。喝了一口，清甜的汤汁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其实我不太懂你们的技术和市场，”苏瑶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但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个会认输的人。当年你创业，那么难都熬过来了，现在有这么多人支持你，肯定也能找到办法的。”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就算……就算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我们也还有家，有我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李家盛的全身。他看着苏瑶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功利和焦虑，只有纯粹的信任和支持。这些天，他脑子里全是技术参数、专利地图、合作方案，却忘了最基本的道理——无论前路多坎坷，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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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瑶瑶。”他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紧紧交织，“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苏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精神打仗。”
那个晚上，李家盛睡得格外安稳。苏瑶给他在卧室里放了台加湿器，还在床头放了杯温水。夜里他口渴醒来，看到她蜷缩在身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心里忽然充满了感激——这个女人，总是用最温柔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安宁的天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盛开始马不停蹄地推进应对计划。专项科研基金的资金很快到位，他亲自带队去清华、中科院等科研机构，与专家们一起制定研发路线图。他们把欧洲的陶瓷储氢材料拆解成三十多个技术模块，每个模块由一家企业和一所高校联合攻关，像拼拼图一样，一块块突破。
与此同时，国际合作小组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李家盛带着技术、法务、市场等部门的核心成员，反复演练谈判方案，分析对方可能提出的条件和应对策略。“他们想要中国市场，我们想要技术，这是核心的利益交换点。”李家盛在小组会议上说，“但底线不能让——核心技术必须转让，专利授权期限不能少于十年，而且不能附加排他性条款。”
出发去德国的前一天晚上，李家盛在书房整理资料到深夜。苏瑶端着一盘切好的猕猴桃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明天要长途飞行，早点休息吧。”
“马上就好，再看一遍谈判预案。”李家盛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飞快地做着标记。
苏瑶没有催他，只是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画册安静地翻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辉，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李家盛放下笔，揉了揉肩膀，才发现苏瑶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正好翻到《南美的光》那一页。他走过去，轻轻把画册从她手里抽出来，又拿来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李家盛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他知道，接下来的谈判不会轻松，汉莎能源的ceo是出了名的强硬，法国绿动集团的董事会又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可能功亏一篑。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因为他知道，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家里总有一个人在等他，为他亮着一盏灯，炖着一碗热汤。
第二天清晨，苏瑶早早起来给他做了早餐。煎蛋的边缘煎得金黄，牛奶温得恰到好处，吐司上抹着他喜欢的草莓酱。“谈判别太急躁，”她帮他理了理领带，语气里带着叮嘱，“照顾好自己，每天给我发个信息。”
“嗯。”李家盛抱住她，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等我好消息。”
飞机起飞时，李家盛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忽然想起苏瑶昨晚说的话：“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是啊，技术的追赶也好，市场的竞争也罢，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重要的是，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有人与你并肩，有人为你守候。
他拿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信息：“飞机起飞了。谢谢你的早餐，很好吃。”
很快，收到了回复：“一路平安。我把你换洗的衣服放在行李箱上层了，记得拿。”
李家盛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窗外的云层像一样柔软，阳光透过舷窗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前方的挑战依然严峻，但只要心里的这份坚守还在，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技术的竞争或许残酷，但情感的力量，总能在最深的困境里，开出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