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晨雾还没散尽,李家盛已经站在藏式民居的院子里,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文件眉头紧锁。张启明发来的欧盟《新能源技术进口管制细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条款都透着刻意刁难的意味——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追溯要求从硅料开采到电池回收的每一步都记录在案,环保认证指定了三家德国机构,光是检测费就比原来翻了五倍,最棘手的是技术转让审查,任何合作项目都必须公开核心工艺参数,否则不予审批。
这哪是管制,分明是把我们拒之门外。李家盛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瑶端着两杯酥油茶站在门廊下,晨光透过她的发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要现在回去吗?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了然的体贴。昨晚李家盛接电话时,她就醒了,只是默默翻了个身,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处理工作。
李家盛转过身,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为了赶在雨季前画完梅里雪山的日出,她连续三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去观景台。对不起,又要破坏你的旅行了。
旅行随时可以再补,工作耽误不起。苏瑶把温热的酥油茶递给他,杯壁上还沾着奶泡,我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机票改到最早的航班,能赶上下午的董事会。
返程的飞机上,李家盛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应对方案,苏瑶就在旁边帮他分类打印资料。她的字娟秀工整,在环保标准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循环箭头,旁边写着或许可以从这里找突破口。
你看,她指着欧盟细则里的环保条款,他们强调闭环回收,这正好是我们的优势。绿能在天津的回收工厂不是通过了欧盟认证吗?或许可以把这个作为合作的切入点。
李家盛的心猛地一动。他确实在两年前就布局了电池回收产业链,天津工厂的稀土元素回收率能达到92,只是一直没当成重点宣传。苏瑶的提醒像一束光,照进被愤怒和焦虑笼罩的思绪里——与其抱怨规则不公,不如在规则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下午三点的董事会上,李家盛把细化后的应对方案摊在桌上:分三步走——第一,成立专门的合规部,由法务、技术、环保三个领域的专家组成,吃透各国政策细节;第二,主动对接欧盟指定的检测机构,把我们的回收体系作为案例推广,用数据证明环保能力;第三,调整合作模式,在东南亚建组件厂,用当地生产+欧洲组装的方式规避技术审查。
现在投入的是成本,将来守住的是市场。李家盛调出欧洲市场的份额数据,红色的下滑曲线刺得人眼疼,如果现在退缩,我们花十年打下的22市场份额,不出两年就会被日韩企业瓜分。
会议从下午开到深夜,最终方案以微弱优势通过,但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歇。有董事直言:与其在欧盟市场硬碰硬,不如转头深耕东南亚,至少那里政策宽松,利润空间更大。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一亮起,又在身后次第熄灭,像极了此刻忽明忽暗的信心。李家盛靠在冰凉的玻璃幕墙上,给苏瑶发了条信息:结束了,准备回家。
回复来得很快:我煲了冬瓜排骨汤,放了祛湿的茯苓,等你回来喝。
推开家门的瞬间,排骨汤的香味混着薰衣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瑶正跪在客厅的地毯上,把散落的文件分类整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芒果,旁边是她画的简易流程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合规部回收工厂东南亚布局三个板块,箭头最终都指向欧洲市场。
刚才查了资料,她指着环保认证那栏,德国那家检测机构的首席科学家下个月会来北京参加论坛,或许你可以争取和他见一面,当面解释我们的技术优势。
李家盛蹲下身,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有了落点。这就是苏瑶,她从不说别太累之类的空泛安慰,总是用最实在的方式帮他拆解难题,像个沉默的战友,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搭建着支撑的脚手架。
接下来的日子,李家盛像上了发条的钟,连轴转地推进应对方案。他带着合规部的团队逐字逐句研究各国政策,光是翻译和解读文件就堆满了三个文件柜;亲自带队去马来西亚考察建厂地址,在热带雨林里冒雨看了七个工业园区,回来时裤脚还沾着红泥;托了三层关系,终于约到德国检测机构首席科学家的早餐会,为了赶上对方的时间,凌晨四点就起床准备演示材料。
苏瑶把家变成了他的充电站。知道他胃不好,每天晚上的汤从不重样,周一的山药排骨汤养胃,周三的莲藕龙骨汤祛湿,周五的玉米须水降血脂;他的西装永远熨烫得笔挺,衬衫领口别着防皱的领撑,连出差的行李箱都按商务会谈工厂考察学术论坛分类打包,标签上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画室的一角被改造成临时书房,台灯的亮度调至最适合阅读的400流明,旁边放着缓解眼疲劳的枸杞菊花茶。
一天深夜,李家盛在书房核对马来西亚工厂的环评报告,苏瑶端来一碗银耳羹,看到他对着废水排放标准唉声叹气。欧盟要求电池生产的废水d值必须低于50g/l,国内的标准是100g/l,升级设备需要额外投入23亿。
这23亿花得值吗?他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就算达标了,也未必能通过他们的认证。
苏瑶放下碗,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你还记得我们在敦煌看的壁画吗?那些匠人花几十年画一幅画,根本不知道后世会不会有人欣赏,可他们还是一笔一画地画完了。有些投入,不是为了立刻看到回报,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认定的方向。
李家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绿能科技刚起步时,为了达到欧洲的安全标准,硬是花三年时间改进生产线,当时也有人质疑不值得,可正是那份坚持,让他们成为国内第一家通过德国tuv认证的新能源企业。
你说得对。他关掉电脑,握住苏瑶的手,明天就让技术部联系荷兰的环保设备厂商,按最高标准来。
说服其他企业加入环保研发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在新能源产业联盟的会议上,河北的赵伟第一个拍了桌子:李总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绿能年利润几十亿,当然不在乎这几个亿的投入,我们小厂一年才赚两三千万,砸进去搞环保,万一收不回成本,全家喝西北风吗?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广东的电池厂老板算了笔账:光是废水处理设备就要800万,加上运行成本,三年才能回本,这期间要是市场有波动,我们根本扛不住。
李家盛早有准备,他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两组数据:一组是欧盟市场的环保溢价——符合最高标准的产品能比普通产品贵15;另一组是东南亚的环保壁垒——印尼刚宣布2025年起,进口电池必须达到欧盟环保标准,否则加征30的关税。
环保不是成本,是准入证。他指着数据,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未来买门票。
可质疑声依然强烈。有人说等政策明朗了再投入也不晚,有人抱怨凭什么我们要比别人多花钱,还有人干脆低头玩手机,摆明了不配合。
会议僵持到傍晚,李家盛走出会议室透气,手机响了,是苏瑶发来的视频请求。她正在画室里,身后的画板上是幅半成品——左边是灰蒙蒙的工厂,烟囱冒着黑烟,右边是绿树环绕的车间,废水处理池里养着锦鲤,中间用一道光连接。
给联盟的企业看看这个吧。苏瑶笑着说,我查了资料,环保达标的工厂,员工流失率比普通工厂低37,周边土地的升值空间也更大。有时候打动人心的,未必是冰冷的数据。
李家盛茅塞顿开。他回到会议室,没有继续摆数据,而是给大家讲了个故事——绿能天津工厂的回收车间原本是片荒地,自从建成封闭式回收线,周边的房价涨了40,附近的村民都说以前路过捂鼻子,现在愿意在门口散步。
我们做新能源的,不就是为了让环境更好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果自己的工厂都做不到环保,又怎么说服别人相信我们的技术能改变世界?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赵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终叹了口气:李总,你说得对。我们投500万,先把废气处理设备换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广东的老板拍板投入300万改进废水处理,浙江的企业承诺年底前完成清洁能源改造,最终有23家企业签下了环保升级承诺书。
走出联盟办公楼时,晚霞正染红天际。李家盛给苏瑶发了条信息:搞定了,多亏你的画。
很快收到回复,是张照片——她把那幅半成品补全了,光带里走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戴安全帽的工人,有提公文包的老板,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配文是:大家其实都想往光明里走,只是需要有人指个方向。
应对政策调整的工作稳步推进。合规部的专家团队成功说服德国检测机构,将绿能的回收体系作为亚洲案例写入标准指南;马来西亚工厂的环评报告一次性通过,下个月就能破土动工;环保升级后的第一批组件在欧洲试销,因为碳足迹为负的优势,价格比同类产品高12依然供不应求。
深夜的书房里,李家盛对着电脑整理最新数据,苏瑶端来切好的猕猴桃,看到他在企业顾虑那栏画了个问号。
还是有企业担心成本回收吧?她拿起笔,在问号旁边画了个笑脸,等他们看到第一批订单的利润,就不会担心了。
李家盛握住她拿笔的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其实我知道,最难的不是说服企业,是自己偶尔也会动摇。有时候看着投入的数字,会忍不住想,值得吗?
你看这盆绿萝。苏瑶指着窗台上的植物,它的枝条已经爬出窗外,在墙面上蔓延出一片绿意,刚买回来时就两根枝条,我们每天浇水施肥,也没见它立刻长大,可现在不也爬满墙了吗?有些事,不是看到希望才坚持,是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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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盛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刚创业时,两人挤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他对着烧坏的电路板唉声叹气,苏瑶也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只是默默给他煮一碗热汤,或者在他的图纸上画个小小的笑脸。这些年,他往前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却始终有这样一个人,在身后用最朴素的道理,帮他守住最本真的初心。
窗外的月光落在文件上,环保投入政策应对这些冰冷的字眼,仿佛也沾了些暖意。李家盛知道,说服企业的工作还没结束,欧盟的政策或许还会变本加厉,环保研发的成本也可能超出预期,但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他明白,所谓的难关,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就像一棵大树,地上的枝叶要对抗风雨,地下的根系却在默默汲取养分。苏瑶的支撑,就是他最坚实的根系,不耀眼,不张扬,却能在任何时候,给他向下扎根的力量。
至于那些还在犹豫的企业,李家盛相信,就像苏瑶说的,只要让他们看到的方向,总会有人愿意跟着往前走。而他要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的路走稳,让那束光变得更亮些,再亮些。
夜色渐深,苏瑶已经回房睡了,书房的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文件和旁边那幅没画完的画。李家盛拿起笔,在下一步计划那栏写下:组织企业参观天津回收工厂,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而坚定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