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尔摩的极光如一条流动的绿绸带,斜斜地划过墨蓝色的夜空,将市政厅广场映照得宛如幻境。李家盛站在产品体验区的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保温杯,杯壁的凉意抵不过心头翻涌的焦灼。展台上的“北极光系列”光伏板在特制冷光灯下泛着冷冽的蓝,与远处市政厅尖顶的青铜色形成奇妙呼应——这是团队耗时三个月为北欧市场量身打造的产品,耐寒性能比欧盟标准高出15,可此刻的体验区却显得有些冷清,稀疏的访客与不远处瑞典本土品牌展台前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被打翻了的冷暖对比画。
“李总,今天的客流比预期少了三成。”市场部的小陈裹紧了厚重的羽绒服,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手里的客流统计报表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纸页边缘已被冻得发脆,“刚才有位挪威客户围着储能设备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摇着头走了。听说过我们的品牌,宁愿多花20的钱买本土产品,图个‘知根知底’。”
李家盛的目光落在展台角落堆叠的宣传册上,封面上“中国制造”四个烫金大字在极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想起上周那场火药味十足的联合体视频会议,浙江光伏企业的王总在屏幕那头拍得桌子砰砰响,保温杯里的枸杞菊花茶溅出大半:“三千万欧元的营销预算?疯了吗!我们的光伏板转换效率比欧洲品牌高两个百分点,价格还低15,性价比摆在这儿,还怕卖不出去?酒香不怕巷子深!”而德国分公司的负责人米勒则忧心忡忡地推了推眼镜,背景里能看到科隆大教堂的尖顶:“李总,欧洲人认品牌不认低价。您知道吗?德国主妇宁愿花三倍价钱买本土品牌的洗洁精,就因为瓶身上印着‘1920年创立’。不做宣传,再好的产品也会被淹没在货架尽头。”
两种声音像冰与火,在他胸腔里反复拉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映出苏瑶发来的照片——她站在罗马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米色风衣被南欧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手里举着张手绘的营销草图,图上把光伏板画成了喷泉的水流,层层叠叠的弧线里藏着太阳能电池片的纹路,配文写道:“南欧人喜欢把产品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可以试试‘场景化体验’?就像他们总把咖啡杯放在古建筑的窗台上拍照。”
三天前,苏瑶主动提出去南欧考察市场,临走时她塞给他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欧洲见闻录”。翻开来看,里面贴满了从《wallpaper》《onocle》等欧洲杂志上剪下来的广告案例:宜家将太阳能灯具嵌入样板间的儿童房,暖黄的灯光照着木质玩具,旁边标注着“家的温度”;戴森在米兰设计周把空气净化器做成装置艺术,透明机身里的气流可视化装置吸引着艺术家驻足;特斯拉在挪威的“极光下的试驾会”上,让电动车与极光同框,成了社交媒体的热门话题……每一页都有她用荧光笔标注的重点,在“信任建立”那一栏,她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欧洲人相信‘看得见的价值’,与其在广告里说产品好,不如让他们看见产品如何融入日常——是清晨唤醒咖啡机的阳光,是冬夜温暖桑拿房的电力,是孩子书桌上不插电的台灯。”
“去赫尔辛基的社区中心看看。”李家盛突然对小陈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针正指向晚上八点,“昨天苏瑶发消息说,那里有个‘社区能源自治计划’,居民们自己管理分布式太阳能板,还办了份油印小报交流经验。我们或许可以从那里切入,找到真正的‘意见领袖’。”
赫尔辛基的社区中心藏在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木质结构的尖顶建筑像个温暖的蜂巢,在雪夜里透出橘黄色的光。推开厚重的木门,暖气混着肉桂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十几个居民围坐在长桌旁,对着摊开的能源账单争论不休,花白的头发在暖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看到李家盛一行,社区负责人安娜立刻站起来,她的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发梢别着枚松果形状的发卡:“您就是那个能让光伏板在零下30度工作的中国企业代表?我们在社区小报上报道过你们的技术。”
李家盛点点头,示意技术员打开便携式储能设备。蓝色的指示灯亮起时,长桌旁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我们的‘北极光系列’可以在极寒天气保持90以上的发电效率,”他指着设备外壳上的木纹装饰,“而且配套的储能电池采用了北欧松木纤维复合材料,和你们的木屋屋顶很配,不会像金属外壳那样在雪天结霜打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苏瑶画的安装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光伏板与木屋斜顶的角度,甚至细致地画出了积雪滑落的轨迹,“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帮社区建立能源管理系统,每家每户的电表都能显示‘今天的阳光发了多少电’,孩子们可以用这些数据做算术题,老人们能直观看到省下的取暖费够买多少罐越橘酱。”
安娜的眼睛亮了,她快步走到墙上的社区地图前,指着标记着“老年活动中心”的区域:“如果能在那里装一套,让老人们冬天不用为取暖费发愁……”话没说完,坐在角落的老木匠埃里克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他的羊皮围裙上还沾着木屑:“我孙子在社区学校学中文,如果你们愿意捐一套设备给学校的自然角,我可以教你们的安装工怎么在木屋顶上固定支架——用我们芬兰传统的‘鱼形榫卯’,比金属螺丝更耐寒。”
这个意外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面包店主索菲亚当即表示,愿意用每天出炉的肉桂卷换体验区的宣传位,“我的面包炉正好需要稳定的电力,不如就用你们的光伏板供电,让顾客亲眼看看‘阳光面包’是怎么烤出来的”;社区报社的主编马库斯主动提出写专题报道,还说要派摄影记者去拍光伏板与极光同框的照片;甚至有位退休的极光摄影师说,愿意把作品授权给他们做宣传,“只要在画册扉页注明‘能源来自中国光伏板’”。这些资源置换的方式,恰好解决了营销预算不足的难题,让李家盛想起苏瑶常说的那句话:“真诚的合作,往往始于各取所需,终于彼此成就。”
一周后,当王总带着几位持怀疑态度的企业负责人来到赫尔辛基时,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社区活动中心的屋顶已铺满蓝灰色的光伏板,在雪光反射下泛着柔和的光;孩子们在新落成的“太阳能科普角”用乐高积木拼装发电系统模型,旁边的显示屏上实时跳动着光伏板的发电量;老人们围坐在储能设备旁,戴着老花镜计算着省下的电费,时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埃里克的孙子举着用光伏板供电的小台灯,奶声奶气地用生硬的中文说:“中国的,好亮!”
“这是社区居民自己拍的宣传视频。”苏瑶不知何时也从罗马赶了过来,她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颊被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她举起平板电脑,上面播放着居民们自拍的短片:索菲亚的面包炉在光伏电力驱动下转动着,金黄色的肉桂卷散发着热气;桑拿房的温度计显示着28c,旁白是老人的声音“以前这个温度要花掉半个月的养老金”;社区乐队的演奏会现场,吉他放大器接在储能电池上,旋律里满是欢快的节奏。“没花一分钱广告费,全是他们自发传播的,现在已经被赫尔辛基的三个社区转载了。”她笑着说,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点罗马的阳光,“昨天安娜告诉我,有七户居民主动来打听购买方式。”
王总的脸色渐渐缓和,他走到一位正在检查光伏板线路的老人身边,通过翻译问道:“您真的愿意买一个陌生品牌的产品?就不怕出问题吗?”老人指了指屋顶的光伏板,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社区徽章:“它帮我们省下了钱,还很漂亮,这就够了。而且是社区选的产品,出了问题大家一起解决,就像我们以前修渔网那样。”那一刻,王总默默掏出手机,给财务总监发了条消息:“同意追加营销预算,按李总的方案办,不够再跟我说。”
解决了内部的资金难题,南欧市场的营销活动也迎来了转机。苏瑶在罗马的西班牙广场找到了灵感,她没有选择传统的展台,而是与当地的建筑师合作,在广场旁一栋17世纪的巴洛克建筑外墙上安装了“光影系列”光伏板。这些光伏板表面蚀刻着米开朗基罗《创世纪》壁画的抽象图案,阳光照射时,墙面会投下流动的光影,仿佛上帝的手指正触碰着太阳能电池板,将“光”的意象与宗教文化巧妙融合。
开展那天,广场上挤满了游客和当地人。艺术系的学生支起画板,对着光影变化写生;老人坐在巴洛克风格的长椅上,看着熟悉的建筑表皮“长出”会发光的纹路,喃喃地回忆着年轻时的罗马;连梵蒂冈的神父都来为这个“将科技与艺术结合”的创意祈福,他说:“上帝说要有光,而你们让光有了形状。”意大利《晚邮报》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这些来自东方的光伏板,懂得罗马的阳光该如何落在墙上——不是生硬的覆盖,而是温柔的对话。”
就在营销活动渐入佳境时,意外悄然而至。北欧的几家本土品牌突然联合发布声明,质疑“北极光系列”的耐寒测试数据“未在第三方见证下完成”;南欧市场上出现了匿名传单,用模糊的截图暗示中方产品的智能控制系统“存在数据泄露风险”;更棘手的是,原定在慕尼黑工业展上与他们合作的德国设计师突然解约,转而与竞争对手签约,还在社交媒体上隐晦地表示“某些品牌的设计缺乏灵魂”。
“是北欧的维京能源和南欧的太阳联盟联手了。”张启明拿着竞争对手的资料闯进办公室时,额头上还沾着雪粒,“他们在欧洲市场深耕了二十年,光是在各国能源局的顾问名单里,就有七个前高管。这次显然是想在我们站稳脚跟之前把我们挤出市场。”
那天晚上,李家盛在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对着欧洲地图发愁。墙上的地图被红笔圈出了十几个红点,都是竞争对手的核心市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窗外的极光又开始舞动,绿色的光带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苏瑶端来一碗热汤,里面是她学着做的瑞典肉丸,圆润的丸子浸在奶白色的酱汁里,配着酸甜的越橘酱,温热的香气冲淡了些许焦虑。
“你看这肉丸。”她用叉子轻轻划开一个丸子,鲜嫩的肉汁慢慢渗出,在瓷盘上晕开小小的油花,“瑞典人喜欢把最好的料藏在里面,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咬开才知道有那么多惊喜。就像竞争对手,表面看是质疑产品参数,其实怕的是我们的性价比和设计感——他们的光伏板在零下25度效率就会骤降,设计还停留在十年前的工业风。”她从包里拿出张新的思维导图,中心用红笔写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周围发散出几个分支:“用社区口碑破匿名传单——让真实用户说话”“请第三方机构重做耐寒测试——全程直播,邀请对手见证”“找更有影响力的设计师合作——用专业权威对冲质疑”。
“找谁?”李家盛的目光落在“设计师”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欧洲的顶级设计师大多与本土品牌绑定,想要找到愿意合作的权威人士并非易事。
苏瑶笑着从包里拿出本精装画册,封面是位白发老人的肖像,背景是他设计的蓬皮杜中心。马时,参观了伦佐·皮亚诺的建筑展。”她翻开画册,指着其中一页,“他设计的蓬皮杜中心扩建部分就用了太阳能板,还提出过‘建筑表皮即能源收集器’的理念。我托策展人联系了他的工作室,他们对我们的‘光影系列’很感兴趣,说愿意试试用光伏板做建筑表皮,还说‘好的技术应该有机会穿上美的外衣’。”
接下来的日子,团队兵分几路展开行动:在北欧,他们邀请了挪威能源研究院做第三方测试,测试过程全程在youtube直播,当数据显示“北极光系列”度仍能保持88的发电效率时,观看直播的挪威网友在评论区刷起了“中国技术”的标签,甚至有位气象学家留言“这比我们的极地科考站供电系统还可靠”;在南欧,社区居民自发组织了“光伏板开放日”,敞开家门邀请邻居参观自家的设备,退休工程师阿尔贝托还特意制作了“数据对比图”,用三个月的实际使用数据反驳“耗电快”皮亚诺工作室发布的合作预告,则像一颗重磅炸弹,让竞争对手的联合声明显得苍白无力——当普利兹克奖得主都愿意为这个品牌背书时,所谓的“缺乏灵魂”不过是酸葡萄心理。
庆功宴设在米兰的一家小酒馆里,橡木桶改造的餐桌旁,王总举着酒杯,脸颊因兴奋而通红:“李总,我服了!原来营销不是烧钱打广告,是把产品种进当地人的生活里,让他们自己长出喜欢的样子。”苏瑶则被设计师们围着,他们争相传阅她画的营销草图,其中一张把光伏板画成了连接北欧极光与南欧阳光的桥梁,桥身上写着一行小字:“光,不分东方与西方,只分温暖与冰冷。”
李家盛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苏瑶刚到欧洲时,在那本“欧洲见闻录”的扉页写的一句话:“营销的本质,是让不同的人看到相同的价值——对温暖的渴望,对美好的追求,对未来的期待,从来都是共通的。”他走到苏瑶身边,她正低头修改着下一站的营销方案,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的是巴黎铁塔下的光伏长椅,行人可以在那里给手机充电,还能透过椅面看到阳光转化为电力的可视化装置。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沾着点颜料,是画宣传画时蹭上的橙红色,带着温暖的温度。
“累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些天她跟着团队辗转于北欧的雪夜与南欧的暖阳,行李箱里永远装着画本和社区居民的联系方式,连做梦都在说“这个角度的光影最好看”。
“还好。”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光还亮,像落满了星星,“你看,赫尔辛基的社区发来消息,他们想用光伏板发的电,在冬天举办一场‘太阳能圣诞市集’,还说要请我们去剪彩呢。”
李家盛笑了。他知道,真正的营销从来不是声嘶力竭的叫卖,不是铺天盖地的广告,而是像苏瑶说的那样,把产品变成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是北欧老人取暖时省下的电费,是南欧艺术家笔下的光影,是社区广场上孩子们追逐的、由光伏板点亮的肥皂泡,是罗马神父口中“有形状的光”。而这份跨越山海的理解与默契,这份在挑战中愈发坚实的情感,或许才是打开市场最珍贵的钥匙,比任何营销方案都更有力量。
夜色渐深,酒馆的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手风琴声,悠扬而欢快的旋律里,能听出芬兰的民谣调子,又混着意大利的热情节奏,像是在为这段充满挑战却也满载收获的旅程伴奏。李家盛握紧苏瑶的手,心里清楚,竞争对手的反击或许还在后面,欧洲市场的风浪不会停歇,但只要他们像这样并肩站着,用尊重与智慧去理解每一片土地的需求,就没有打不通的市场,没有跨不过的难关。因为他们卖的从来不止是光伏板,而是光,是温暖,是不同文化都能读懂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