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一刻,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嘶嘶声。
莫凡副校长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着,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是随意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啪”地扔在会议桌中央,然后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看任何人,只是用双手搓了搓脸,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力都吐出去。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往常那个一丝不苟的副校长,更像一个身负重压的领头人。
秦平辉、崇博、赤子炫芯已经到齐,各自面前摆着咖啡和连夜整理出的资料。他们看着莫凡,没人先开口。空气里有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几秒钟后,莫凡终于抬起头,目光——带着血丝但依然锐利——缓缓扫过三张年轻但同样紧绷的脸。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确认信号的微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中央那个鼓胀的文件袋,又用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最后指向窗外——大概是顾影学院的方向。做完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他身体向后靠近椅背,双臂交叠在胸前,就那么看着他们。
没有一句开场白。没有“情况紧急”的宣告。没有重复他们都已经从各自渠道知道的坏消息(起诉、媒体、加速的舆论)。他省略了所有已知的前提,直接跳到了“我们都懂”的下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受潮般的细微卷曲声。
崇博首先动了。他伸手拿过那个文件袋,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份量,然后看向莫凡。莫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崇博这才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最上面是加粗的标题——《“校园文化符号与创意赛事伦理”紧急研讨会筹备框架(初案)》。
赤子炫芯几乎同时从自己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清单,推到了桌子中间。那是她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注过的起诉书核心攻击点与现有证据、法规的对应分析表,以及一份初步的媒体应对话术要点。她推过去的时候,目光平静地迎上莫凡的视线,仿佛在说:“法律防线,初步构筑。”
莫凡的目光在清单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了秦平辉。
秦平辉面前没有推任何文件。他只是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虚握着什么。他迎着莫凡的目光,没有说话,但眼神沉稳,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核心创作证据已备好,并且,他准备好了应对方案中那个更灵活、也更不确定的部分。
莫凡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询问的微表情。
秦平辉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点头的方向,似乎微妙地偏向了崇博那边一丝。
莫凡懂了。他的目光在秦平辉和崇博之间快速逡巡了一个来回,然后下巴极其轻微地抬了抬,那是一个“可以,但要极其小心”的默许姿态。随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节奏的、两下短促的轻叩,像是在确认一个阶段性的共识达成。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但一种紧绷而高效的默契,已经在沉默中建立起来。他们都明白时间被挤压到了什么程度,都清楚对手出招的狠辣与速度,也都知道,此刻再复述危机已无意义,唯有立刻进入执行层面。
莫凡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简洁:“框架,今天中午前,细化到可执行。分工,按昨晚沟通的预想。资源,”他指了指自己,“我协调。障碍,”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随时,单独,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秦平辉脸上,话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眼神里的意味更深:“正面,要稳,要亮,要站在理上。其他……分寸自己把握,底线都清楚。”
“其他”,指的就是那条未曾明言、但彼此心照不宣的“暗线”。
“明白。”三人几乎同时低声回应,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中午12点,这里,再看细化方案。”莫凡说完,第一个站起身,拿起那个已经空了的文件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仿佛多留一秒都是浪费。
会议室门关上。剩下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崇博迅速将手里的《研讨会框架》分成三份:“我负责会务流程和校内资源对接。”赤子炫芯收起自己的清单:“我负责法律议题设计、对外文案合规和证据链强化。”秦平辉接过属于他的那份,上面标出了需要他负责的“核心文化阐释”和“创作历程展示”部分:“这部分我来。另外……”他看向崇博,声音压低,,“方便的时候,聊聊?”
崇博会意:“午饭后,设计社后面那个地方?”
秦平辉点头。
赤子炫芯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仿佛随口说道:“任何非正式沟通,建议使用一次性加密通讯工具,且避免涉及实质内容。仅供参考。”
秦平辉和崇博都看向她,点了点头。她总是能提前想到风险点。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反复商讨细节。在莫凡那种“省略废话、直指核心”的紧张氛围带动下,每个人都迅速进入了高度专注的执行状态。键盘敲击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密集、目的明确。
秦平辉翻开《框架》,快速浏览着需要他完成的部分,意识里却对炼芯辉说:“看,有时候不用说太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够让明白人知道该干什么。”
“效率很高。”炼芯辉评价,“省略冗余信息交换,依赖前期建立的共识与默契。这需要参与者具备高度的情境理解力和信任基础。风险在于,可能存在理解偏差且无法及时校验。”
“所以才有中午的细化核对。”秦平辉回应,“现在,是抢时间的时候。”
与此同时,赤子炫芯离开行政楼会议室时,脑海里还盘旋着法律条款的咬合逻辑与媒体话术的微妙分寸。她需要回家拿一份留在书房里的参考案例汇编。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屋内一片静谧,只有落地钟指针规律走动的声音。她换上拖鞋,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
经过二楼转角另一间卧室时,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幻梦星回的房间。
但赤子炫芯忽然意识到,她好像有几天没在家里见到星回姐的身影了?不是完全没见,而是……印象里,最近几次她深夜从图书馆回来,或者清晨离开时,星回的房门似乎总是关着的。昨天好像听管家提了一句“星回小姐说不太舒服,早餐不用准备了”。
感冒了?以星回姐的体质,小感冒一般不会让她连续几天不出房门,连最爱的傍晚阳台看书时间都取消。
出于一丝混合着关心和习惯性观察的好奇,赤子炫芯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星回的卧室门前。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她轻轻敲了敲。
“星回姐?在休息吗?”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慌乱的窸窣声,然后是星回那特有的、带着点软糯鼻音的回应:“啊,炫芯?进来吧,门没锁。”
赤子炫芯推门进去。
房间布置得温馨而略带凌乱的艺术感,墙上贴着不少风格清新的插画和电影海报。幻梦星回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厚重的专业课本和笔记本,手里还握着笔。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长发随意披散着,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明显的病容,甚至因为室内暖气而有些红润。
“听管家说你不太舒服,好点了吗?”赤子炫芯走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书桌上。
“嗯,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懒洋洋的。”幻梦星回笑了笑,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可能是前几天熬夜赶报告有点累,趁机偷个懒。”
赤子炫芯点了点头,视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摊开的课本旁边,星回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虽然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但边缘漏出的微光表明它并非处于休眠状态。更关键的是,笔记本上看似工整的笔记字迹,在刚刚她进门前的“慌乱窸窣”中被手臂无意中遮挡的部分,旁边似乎还用很小的字迹写着几个像是人名的缩写,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课本某处——那不像笔记,更像某种随手记录的联系人或事件标记。
而且,星回虽然嘴里说着“偷懒”,但眼神里并没有病愈后的慵懒,反而有种……心不在焉的飘忽,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类似于紧张或专注的情绪残余。
赤子炫芯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星回姐前几次没去学校,确实是因为着凉感冒。但看眼前这情形,显然已经好了。那为什么还“宅”在家里?而且这状态,不太像单纯的休息或赶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