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苍云峰顶龟裂的石面上。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不是刀剑所伤，是刚才徒手捏碎“大天使之矛”时，圣光与混沌之力碰撞反噬留下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地面，每一滴都重若千钧，砸出小小的凹坑。
他缓缓握紧左手，伤口在混沌道体的自愈力下开始缓慢愈合，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不止。
天级领域，不是无敌的。
尤其是刚突破、尚未稳固的领域。
刚才那场看似碾压的战斗，消耗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破烛龙阵，斩张家老祖，镇压地脉，接圣阶战技，散血煞凶刀……每一件事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真气与精神力。如果不是《九劫不灭体》突破第四重，强行稳固了领域，现在倒下的，可能就是他了。
阳光依旧灿烂，但林凡能感觉到——体内的混沌之力，只剩不到三成。
而敌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平台。
汉斯带着凯斯已经踉跄下山，圣殿骑士团算是废了。张家三十七名精锐横七竖八地瘫倒，虽然没死，但经脉尽碎，形同废人。赵家家主也逃了，带着那个关于“那位”的秘密。
看起来，他赢了。
但林凡的眉头，却缓缓皱起。
不对。
太顺利了。
赵家家主那种精于算计的人，会这么轻易崩溃？会这么轻易说出“那位”的秘密？汉斯那种骄傲的圣殿大骑士，会这么干脆认输逃走？
还有张家……
他猛地转头，看向平台边缘——那个张家老祖倒下的位置。
尸体不见了。
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一个……人形的凹陷。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的钟响，从山峰深处传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声音！那钟声低沉、古老、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仿佛从幽冥地府传来，要勾走生者的魂魄！
林凡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暗金色的血液！
不是外伤，是神魂受创！
《九劫不灭体》第四重能强化肉身，但对神魂的保护，远远不够！
“咚……咚……咚……”
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每一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林凡的识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耳边响起无数冤魂的哀嚎，鼻尖闻到腐尸的恶臭，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血腥……
五感，在错乱！
“丧魂钟……”林凡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想起来了。
张家的祖传法器，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邪道高人所赠，以万人魂魄祭炼而成，专攻神魂！钟响九声，地级以下必魂飞魄散！钟响十八声，地级巅峰也要重伤！
而此刻，钟声已经响了……六声。
“第七声！”山峰深处，传来张家老祖疯狂的笑声，“林凡！你没想到吧？！老夫修炼‘血魂替死术’三十年！刚才死的，只是一具血魂分身！现在——轮到你了！”
“咚——！”
第七声钟响！
林凡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识海如同沸腾的油锅，混沌道体疯狂运转想要抵御，但神魂攻击无视肉体防御，直击灵魂本源！
暗金色的裂纹，开始从他体表浮现。
不是皮肤开裂，是更深层的——肉身道基，在崩溃！
《九劫不灭体》第四重，也挡不住这种专门针对神魂的邪器！
“第八声！”张家老祖的咆哮响彻山峰，“给我死——！”
“咚————！！！”
这一声，比前七声加起来还要恐怖！
整座苍云峰都在震颤！山石滚落，树木折断，连天空都黯淡下来！钟声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音波，如同潮水般从山峰深处涌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的声响！
林凡猛地抬头，双眼已经彻底变成暗金色，瞳孔深处，混沌气流疯狂旋转，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识海。
但，不够。
还差一点。
就在黑色音波即将淹没他的瞬间——
“以圣光之名。”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平台另一侧响起。
林凡艰难转头。
汉斯。
去而复返的汉斯。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身穿纯白祭袍的老者，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本厚重的圣经，正在低声吟唱。圣歌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丧魂钟的轰鸣，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林凡几近崩溃的识海。
“你们……”林凡嘶声问。
“圣殿从不在一个地方赌上全部。”汉斯走到林凡身前，背对着他，面对山峰深处涌来的黑色音波，“刚才离开的，只是‘骑士团’。而现在来的——”
他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纯银十字架。
“——是‘审判所’。”
十字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一尊高达二十米的六翼天使虚影，缓缓凝聚！这尊天使与之前的不同——它面容清晰，是一个悲悯的中年男子面容，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本摊开的、流淌着金色文字的巨大书籍！
“圣阶禁术——大天使之审判！”汉斯的声音庄严如神明，“张家，动用邪器，残害生灵，违背神圣盟约——当诛！”
天使虚影翻开了书页。
金色的文字从书中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旋转，降下一道直径十米的纯白光柱，狠狠轰向山峰深处！
“不——！”张家老祖的惨叫声传来，“圣殿！你们背信弃义——！”
光柱落下。
山峰深处，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
丧魂钟的钟声，戛然而止。
黑色音波如冰雪般消融。
林凡压力骤减，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林凡。”
赵家家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平台正上方百米高空。不是飞行，是悬浮——脚下踩着一朵漆黑如墨的乌云。乌云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剧毒。
“你以为，我真的逃了？”赵家家主俯视下方，脸上挂着冰冷的微笑，“我只是去拿点东西。”
她抬手，掌心托着一个玉瓶。瓶子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诡异的紫色纹路。
“此毒名为‘蚀神散’，”她轻声说，“采九十九种天下奇毒，辅以地脉阴煞，炼制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专蚀真气，腐神魂——地级巅峰沾之即死，天级……也要重伤。”
她拔开瓶塞。
没有气体冒出，没有液体流出。
但林凡的混沌道体，却疯狂预警！
危险！
极度危险！
这种毒，不是物理层面的毒，是规则层面的“毒”！是专门针对“修行者”这个概念本身研发出来的禁忌之物！
“赵莹！”汉斯猛地抬头，厉声道，“你想干什么？！我们现在应该联手对付张家……”
“联手？”赵家家主——赵莹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汉斯，你太天真了。圣殿想要林凡的修炼秘法，张家想报仇，而我赵家……要的是全部。”
她将玉瓶倾倒。
没有东西倒出来。
但整个平台上空，突然下起了……黑色的雨。
不是雨滴，是某种更细微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颗粒。每一粒都闪烁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如同亿万只微小的毒虫，从天而降！
“蚀神毒雨——落！”
毒雨落下。
汉斯脸色大变，急忙撑起圣光护盾。但圣光在接触毒雨的瞬间，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白色的护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薄、最终崩溃！
“这毒……连圣光都能腐蚀？！”汉斯骇然。
“没错。”赵莹轻笑，“为了炼制这瓶‘蚀神散’，我赵家耗费了三代人的心血。今日，就用它来——收网。”
毒雨笼罩了整个平台。
林凡、汉斯、十二名审判所老者、甚至那些昏迷的张家残兵，全部被笼罩在内！
“啊——！”一名审判所老者惨叫，他的圣光护盾最先崩溃，毒雨落在他身上，瞬间腐蚀出无数细小的孔洞！不是血肉腐蚀，是更深层的——修为在消散！真气在溃散！连灵魂都在被侵蚀！
短短三秒，一名玄级后期的审判所老者，就化作了一滩黑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结阵！圣光庇佑！”汉斯嘶吼，与剩下的十一名老者结成一个圆阵，圣光连成一片，勉强抵挡毒雨。
但能挡多久？
林凡也在抵挡。
混沌领域全力展开，将毒雨隔绝在外。但领域边缘，那些紫黑色的颗粒正在疯狂侵蚀领域的壁垒！每侵蚀一点，林凡就感觉体内的混沌之力消散一分！
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分钟，领域就会崩溃。
到时候，他就是下一个化成黑水的人。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林凡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王叔给的劣质玉佩，正在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烫，烫得他皮肤生疼。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空中的赵莹。
这个女人……太狠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任何人合作。她要的，是等所有人两败俱伤，然后用这瓶禁忌毒药，一网打尽！
张家、圣殿、林凡……全部都要死。
然后赵家，就能独吞所有战利品——张家的产业，圣殿的秘密，林凡的修炼秘法，还有……苍云峰的地脉控制权。
“好算计……”林凡咳出一口暗金色的血，血落在地上，瞬间被毒雨腐蚀成黑烟，“但赵莹……你是不是忘了……”
他缓缓站起。
身体表面的暗金色裂纹越来越多，如同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毒雨在侵蚀他的领域，丧魂钟的余波在冲击他的神魂，体内的混沌之力已经见底。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却坚定地站起来了。
“……忘了什么？”赵莹皱眉。
“忘了问我，”林凡笑了，笑容里满是血，也满是疯狂，“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块劣质玉佩，然后……狠狠捏碎。
“咔嚓。”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道微弱的白光闪过。
什么也没发生。
“就这？”赵莹嗤笑，“垂死挣扎……”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凡又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左手，伸向自己的胸口——不是胸口，是更深层的，灵魂深处，系统所在的位置。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榨出来的，“启动……终极兑换。”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濒死。终极兑换，成功率不足10。失败代价：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是否确认？】
林凡没有犹豫。
“确认。”
【开始扫描可兑换项目……】
【扫描到宿主濒死，启动紧急预案……】
【可兑换终极项目：】
【1 《混沌不灭体》临时突破至第五重（需消耗全部复仇点，及50灵魂本源）】
【2 召唤“混沌投影”，需消耗全部复仇点，及30灵魂本源）】
【3 逆转时空三秒（需消耗全部复仇点，及99灵魂本源）】
【4 ………】
林凡的目光，落在第一项上。
《混沌不灭体》第五重——那不是《九劫不灭体》的进阶，是更古老、更霸道的、源自混沌本源的炼体法门。系统曾提示过，此功法修炼条件苛刻，需以混沌之气灌体，成功率不足万分之一。
但现在……
“兑换第一项。”林凡说。
【兑换《混沌不灭体》第五重临时突破，需消耗：全部复仇点（），及50灵魂本源。】
【最终确认？】
“确认。”
【开始兑换……】
【复仇点清零……】
【抽取灵魂本源……】
【注入混沌之气……】
“轰——！！！！！”
林凡的身体，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能量的、概念的爆炸！
以他为中心，一个直径百米的混沌漩涡骤然出现！漩涡疯狂旋转，吞噬一切！毒雨被吞噬！圣光被吞噬！连光线、声音、时间、空间……一切都被吞噬！
漩涡中心，林凡的身体在崩解。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全部化作最基础的能量粒子，然后又被混沌之气强行重组！
重组的过程，比凌迟更痛苦亿万倍！
每一颗细胞都在毁灭与新生之间轮回！每一缕灵魂都在破碎与重聚之间挣扎！
“呃啊啊啊啊——！！！！”
林凡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吼声里蕴含的痛苦，让听到的人灵魂都在颤抖！
赵莹脸色惨白，急忙催动毒雨想要阻止，但毒雨一进入混沌漩涡的范围，就被彻底同化、吞噬！
汉斯和审判所的老者早已瘫倒在地，圣光溃散，眼中满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什么功法，能让一个人在濒死状态下，进行如此恐怖的能量蜕变？！
这已经不是修行了！
这是……涅盘！
混沌漩涡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漩涡缓缓消散时，平台中央，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一具暗金色的、如同金属浇筑的躯体。高三米，肌肉线条完美如艺术品，皮肤表面流淌着混沌气流，双眼是两个旋转的漩涡，头顶悬浮着一圈淡淡的混沌光环。
没有衣服，没有毛发，没有性别特征。
只有最纯粹的、混沌的“存在”。
“林凡”缓缓抬头，看向空中的赵莹。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绝对的、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你……”赵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赵莹，轻轻一握。
“砰。”
赵莹脚下的毒云，炸了。
不是被击碎，是“存在”本身被否定了——作为“毒云”的概念，被强行抹除。
赵莹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平台上，喷出一口黑血。
“林凡”又看向汉斯等人。
汉斯急忙嘶吼：“我们投降！圣殿愿意臣服！别杀……”
话没说完。
“林凡”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们，轻轻一点。
十一道混沌气流射出，没入汉斯和十一名老者的眉心。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十一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灵魂，被抹除了。
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软软倒地。
最后，“林凡”看向山峰深处——张家老祖藏身的地方。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混沌的原始之音。
音节出口的瞬间——
整座苍云峰，从内部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更彻底的、从物质最基础结构层面的崩解。山峰化作无数细小的微粒，如同沙堆般坍塌、消散。
张家老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随着山峰一起，化作了虚无。
做完这一切，“林凡”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暗金色的躯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临时突破第五重，代价太大了。
灵魂本源损失过半，肉身强行重组，混沌之气反噬……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缓缓走到平台边缘，看着下方——那里，冷锋等人正惊恐地抬头望着峰顶。
他想说什么，但张嘴，只发出一串混沌的音节。
最终，他抬起手，对着冷锋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信息流，跨越空间，直接传入冷锋脑海。
【带所有人……撤离……百里……】
然后，“林凡”转过身，看向东方——京城的方向。
那里，还有最后两个人要解决。
张浩。
苏媚。
他迈步，准备踏空而行。
但第一步还没踏出——
暗金色的躯体，轰然崩碎。
如同一个碎裂的瓷器，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
光点中心，一个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平台上。
是林凡。
真正的林凡。
他趴在地上，浑身骨骼断了至少一半，内脏全部移位，七窍流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还活着。
艰难地，顽强地，活着。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等着……我……还没……完……”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峰顶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和那个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