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舰坠毁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荒野上燃烧的残骸发出噼啪的爆响,
像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城墙上下,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救援指令和伤员的呻吟。
胜利的代价触目惊心,但希望的火光,毕竟在每个人眼中重新点燃了。
陈武王击落了神明使者的座舰!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们并非待宰的羔羊?
陈锋落在城头,身形微微一晃,被眼疾手快的王浩一把扶住。
方才那汇聚万千意念的“人皇初啼”,消耗远超想象,不仅是力量,更是心神。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紧紧盯着远处那团最大的、仍在发生小规模爆炸的母舰主体残骸。
“锋哥,你先休息!
清理残骸交给我们就行!”
王浩看着陈锋额角的虚汗,急声道。
赵铁柱也一瘸一拐地靠近,虽面色因内伤而发青,目光却同样坚定。
陈锋缓缓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对劲……太安静了。”
“什么?”王浩一愣。
“母舰最后的信号,提到了‘坐标确认’,‘门’的倒计时。”
陈锋目光扫过基地内部正在有序开展的救援和防御重整,
“它被击落得太‘顺利’了。
那种存在,怎么会没有最后的反制手段?
会任由我们轻易获取它残骸里的秘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嗡———”
一声低沉悠长、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脑海中响起的嗡鸣,骤然从母舰残骸方向传来!
这声音并非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冰冷与沉重,刚刚升起的些许轻松气氛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更高维度的捕食者漠然扫视。
紧接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堆最大的、仍在燃烧的残骸中央,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晶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推开。
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球形区域被清理出来,内部的火焰无声熄灭。
一道身影,从那里缓缓升起。
他悬浮于半空,离地数十米,姿态从容,仿佛脚下的爆炸与废墟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流泻而下的、宛若月光凝结的银色长发,即使在弥漫的硝烟与火光中,也散发着清冷的光泽。
长发之下,是覆盖全身的、流线型的暗紫色贴身装甲,线条优雅而致命,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幽光。
他的面容被一层似雾似光、不断细微变幻的朦胧面甲所覆盖,看不清具体五官,只能隐约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从中透出。
没有磅礴的能量外泄,没有巨大的体型压迫,
但当他出现的刹那,整个战场,
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种远比母舰的灵能沉寂场更加凝聚、更加本质的个体精神威压,如同无形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悄然张开。
这不是压制能量,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存在的“意义”本身,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渺小、卑微、仿佛面对天地伟力般的无力感。
“神明……使者……”有人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刚刚建立的信心,在这真实的、超然的个体存在面前,摇摇欲坠。
陈锋瞳孔骤缩,体内薪火真意自发急速流转,抵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
他感受到了,这就是“幽瞳”!
母舰只是他的工具,这才是正主!
“有趣的抵抗。”
一个声音直接在陈锋,以及所有精神力达到一定层次的人的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中性,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的韵律感,仿佛金属在真空中共振。
“样本编号‘甲三’-‘火种载体’-陈锋。
你的表现,超出了此批次实验的常规波动阈值。”
幽瞳那朦胧的面孔似乎“看”向了陈锋,也扫过了整个基地。
“以低等原生文明的遗泽,结合集体潜意识杂波,竟能短暂触及规则边缘,
损毁‘巡弋者-七型’……值得记录。”
他的话语,将一场惨烈的生存之战,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实验波动,
将众人的拼死抗争称为“集体潜意识杂波”。
这种源自生命层次和认知层面的漠视与俯视,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心寒与愤怒。
“实验?”陈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怒意,
声音通过真气传出,清晰而冷硬,
“把毁灭和奴役当成实验,这就是你们‘神明’的做派?”
“神明?低效的原始崇拜词汇。”幽瞳的声音毫无波澜,
“我们只是秩序的维护者,进化的筛选者。
你们的挣扎,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你们的毁灭,是筛选不合格的必然结果。
情感,是低效的冗余。
愤怒,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银色长发在无形的力场中微微飘拂。
“不过,‘火种’的出现,是计划外的重大变量。
根据《源律》补充条款,变量需予以清除或……可控化回收。”
他的目光似乎锁定了陈锋。
“你的身体,你的‘火种’,有研究价值。
放弃抵抗,接受格式化,你的意识核心或可保留部分,成为新的‘秩序执行单元’。”
“放你娘的狗屁!”王浩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却被那股强大的精神威压震得气血翻腾,后退半步。
陈锋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又带着无比的坚定。
“听到了吗?这就是它们逻辑。
在它们眼里,我们连敌人都不配是,只是‘变量’,是‘样本’。
投降?
格式化?变成它们那样冰冷的东西?”
他挺直脊梁,声音传遍寂静的城头:
“那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死去的每一个人,流的每一滴血,都成了笑话!
我们保卫的不是土地,不是资源,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一切。
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勇敢,会记住过去,也会相信未来!”
他的话,如同火星,溅入众人被恐惧冻结的心田。
是啊,如果投降后不再是自己,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幽瞳似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不理解这种“无意义”的情绪宣泄。
“逻辑冲突。个体生存优先级应高于无实质意义的群体认同与情感体验。拒绝……”
他缓缓抬起了被暗紫色装甲覆盖的右手,五指修长,对准了基地。
“那么,执行清除协议。
物理抹除,‘火种’回收程序同步启动。”
“首先,清理干扰项。”
他的手指轻轻一勾。
“呃啊——!”
“不——!”
“怎么回事?!”
……
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喊,骤然在基地内部多个位置同时爆发!
只见那些之前被蚀心者协议深度侵蚀、原本倒地昏迷或呆滞不动的人们,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他们的眼瞳已不再是幽蓝,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没有眼白和瞳孔的炽白色!
皮肤下,诡异的白光纹路如同活虫般蜿蜒凸起!
他们以完全违背人体工学的僵硬姿势,从地上弹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扑向了身边最近的人。
无论是正在救治他们的医护,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力量奇大,速度极快,且完全无视伤痛,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狂暴傀儡!
内部,瞬间大乱!
“是那些被控制的人!
他们……他们被彻底激活了!”
周默抱头惨叫,他感受到无数充满疯狂毁灭欲的混乱精神信号在基地内炸开。
“稳住!别慌!
他们是受害者!尽量制服,不要下死手!”
林战的怒吼在混乱的通讯频道中响起,但收效甚微。
这些傀儡的攻击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瞬间造成了大量新的伤亡和恐慌。
唐婉意所在的医疗部首当其冲,数名白瞳傀儡嘶吼着打翻医疗设备,扑向伤员和医护人员。
同一时间,基地东侧能源储备区附近也爆发出怒吼与爆炸声!
是雷克!
他原本在此处协助维护刚恢复供能的灵能滤波阵列,身边跟着老韩等人。
当附近几名负责警戒的士兵眼中猛地亮起炽白光芒,嘶吼着扑向滤波阵列的核心装置时,雷克反应极快。
“拦住他们!他们要破坏能源节点!”
雷克暴喝,双掌猛地推出,两道虽然不如巅峰时粗壮、却更加凝练的赤红色火蛇呼啸而出,精准地缠绕住两个白瞳傀儡的双腿,炽热的高温让他们失去平衡倒地。
老韩虽然年长,但动作狠辣,抄起一旁的维修扳手,
用厚重的手柄狠狠砸在另一个傀儡的关节处,同时嘶声大喊:
“是黑石镇祭坛下面那些鬼东西的完全体!
小心!别被他们的血溅到!”
雷克咬牙,持续输出火焰,他之前的透支在唐婉意的治疗和陈锋回归后基地重新充盈的信念氛围中恢复了大半,此刻成了保护关键设施的中坚。
火焰不仅灼烧着傀儡,其蕴含的那一丝源自陈锋“薪火”的净化特性,似乎也让傀儡身上的白光纹路闪烁得更加紊乱。
唐婉意还在想竭力救治那些个傀儡,翠绿色的藤蔓缠向他们。
赵铁柱怒吼一声,不顾内伤,挥动战刀,用刀背狠狠拍飞一个扑向担架队的傀儡,
自己却踉跄一下,牵动伤势,咳出鲜血。
王浩双眼赤红,想冲下去帮忙,却又不敢离开陈锋身边。
外有幽瞳本体虎视眈眈,内有傀儡疯狂暴动,真正的绝境,于胜利的余烬中,骤然降临!
城头之上,陈锋孤立。
他看着下方突然陷入血火的基地,又看向空中那道银发紫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
幽瞳那朦胧的面甲似乎转向他,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灌入脑海:
“看,这就是情感与羁绊的弱点。
你们无法对同胞进行高效清理。而我可以。”
“现在,你的选择是?”
“看着他们自相残杀殆尽,耗尽你最后的力量去徒劳救援?”
“还是,接受我的提议?”
他将一个残酷的两难选择,抛给了刚刚凝聚起人心的陈锋。
陈锋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发白。
他能感受到体内薪火真意的虚弱,也能感受到无数道或惊恐、或期盼、或绝望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压力,如山崩海啸。
但就在这极致的重压之下,他丹田深处,那簇历经炼化、与文明火种深度共鸣的薪火,却猛地窜动了一下,仿佛被这冰冷的选择所激怒,燃烧得更加执着。
他抬起头,迎着幽瞳那无形的注视,嘴角竟勾起一丝近乎桀骜的弧度。
“我的选择?”
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选——”
“先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