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冰”的出现,如同在原本就紧绷的弦上又加了一重砝码。乌特鲁和他手下蛮族战士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不仅仅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更夹杂着一种信仰被动摇、家园被沾污的愤怒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硫磺腐朽味,与永冻荒原固有的纯净凛冽格格不入,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加快速度!必须立刻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大萨满和酋长!”乌特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他不再多看那令人不安的淡蓝色冰面,催促着队伍全速前进。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更加沉闷和压抑。蛮族战士们沉默地驾驭着霜狼,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警剔,不仅是对林朔这些外人,更是对脚下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林朔能感觉到,脚下冰层深处传来的共鸣感并未减弱,但与之前纯粹的冰冷呼唤不同,此刻似乎混杂了一丝……被污染的杂音?仿佛清泉中滴入了墨汁。
墨尘走在林朔身边,低声道:“腐冰的出现,印证了我的猜测。深渊的侵蚀无孔不入,这片冰原恐怕也未能幸免。所谓的‘冰魄异动’,极可能与深渊的渗透有关。”
林朔默默点头,右臂符文中那股新生的净化之力隐隐躁动,对那弥漫的微弱深渊气息表现出本能的排斥与敌意。追月也显得焦躁不安,银眸不时扫视四周雪地,仿佛在查找着隐藏的威胁。
在乌特鲁的带领下,他们跋涉了将近一天。当夕阳的馀晖将无垠的雪原染上一片凄艳的橘红时,一片巨大的、依偎在一座巍峨冰山脚下的营地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便是冰风部落的聚居地。
与其说是城市,更象是一座庞大的军事化营垒。高大的冰墙和粗壮的兽骨栅栏将整个部落环绕,墙头上插满了狰狞的骨矛和战旗,隐约可见持弓背矛的蛮族战士在巡逻。营地内,数以千计的兽皮帐篷如同白色的蘑菇般簇拥在一起,中央局域矗立着几座规模更大、装饰着巨大兽角和彩色符文的帐篷,显然是部落首领和萨满的居所。无数粗犷的图腾柱林立其间,上面雕刻着风雪、巨狼、冰熊等图案,散发着古老而蛮荒的气息。
尚未靠近,一股混杂着烟火、兽脂、皮革以及浓烈生命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外界死寂的冰原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部落的影子,乌特鲁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凝重并未减少。他示意队伍停下,转身对林朔等人严肃地说道:“外来者,记住你们的承诺。进入部落后,一切听从安排,没有允许,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触碰任何图腾和祭祀器物!否则,我也保不住你们!”
他的目光尤其严厉地扫过林朔的右臂和追月。
赫炎哼了一声,没说话。风语虚弱地点了点头。墨尘平静回应:“入乡随俗,我们明白。”
林朔也微微颔首,同时将右臂的符文力量进一步收敛,那暗金色的光泽几乎完全隐去,只剩下肌肤下若有若无的温热血脉感。追月也顺从地收敛了自身的气息,看起来就象一头体型稍大的神骏银狼。
在乌特鲁的引领下,队伍朝着部落大门走去。看守大门的蛮族战士显然认识乌特鲁,但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林朔等人时,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警剔,手中沉重的骨矛交叉,挡住了去路。
“乌特鲁猎头,这些外来者是怎么回事?”一名守卫小头目瓮声瓮气地问道,目光如刀子般在林朔几人身上扫过。
乌特鲁上前,用蛮族语快速低声解释了一番,提到了雪崩、林朔等人的“帮助”,以及最重要的——“腐冰”和必须面见大萨满的紧急情况。
听到“腐冰”二字,守卫们的脸色瞬间变了,敌意被震惊和一丝恐慌取代。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头目最终点了点头,沉重地挥了挥手:“进去吧!直接去大萨满的‘冰语之帐’!酋长应该也在那里。看好他们!”最后一句是对乌特鲁的警告。
穿过厚重的大门,真正踏入冰风部落,一股更加原始、粗犷、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将众人包裹。道路两旁,许多蛮族男女老幼投来好奇、警剔、甚至隐含厌恶的目光。他们身材高大,皮肤因常年风雪呈古铜色,穿着厚厚的兽皮,身上佩戴着各种骨饰和牙齿。孩童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着追月,眼中既有害怕,也有一丝好奇。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鞣制皮革的味道,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柏燃烧的清香。一些帐篷外悬挂着正在风干的肉条和鱼干,显示着这个部落顽强的生存能力。
乌特鲁没有停留,带着众人径直朝着营地中央那几座最大的帐篷走去。越靠近中心,巡逻的战士越多,气氛也越发肃穆。周围的图腾柱也更加高大、精美,上面雕刻的符文隐隐流动着微弱的光芒,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为高大的帐篷前停下。这座帐篷由不知名的白色巨兽皮革制成,顶端装饰着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冰原猛犸头骨,两根弯曲的长牙直指天空。帐篷门口垂着厚重的、绣满了复杂蓝色符文的皮帘,两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蛮族战士如同雕塑般守卫在两侧,他们的实力,赫然都达到了灵阶下品的层次!
“冰风部落猎头乌特鲁,有紧急要事求见大萨满、酋长!”乌特鲁在帐篷外停下,右手抚胸,躬身行礼,用蛮族语躬敬地喊道。
帐篷内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带着冰碴摩擦声音缓缓传出,用的是大陆通用语:“带他们进来吧,乌特鲁。冰原的异动,寒风已经告诉了我。”
乌特鲁深吸一口气,示意林朔等人跟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皮帘。
帐篷内部空间极大,中央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篝火,跳动的火焰却没有散发出多少热量,反而让帐篷内的温度比外面更加寒冷。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帐篷内壁上挂满了各种风干的草药、兽骨占卜器具以及描绘着古老传说的壁画。
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左侧一人,体型壮硕如山,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穿着厚重的黑熊皮袄,裸露的右臂上布满狰狞的伤疤和青黑色的图腾刺青,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刀,不怒自威。他便是冰风部落的酋长——巴图。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嵌着冰蓝色宝石的骨杯,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朔等人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强大威压,其实力,恐怕已接近地阶!
而右侧那人,则更加引人注目。他身形干瘦佝偻,披着一件缀满了各种鸟类羽毛、细小骨骼和彩色石子的陈旧袍子,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仿佛干枯的树皮。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色,仿佛凝结了万古不化的寒冰。但他“看”向林朔时,林朔却感觉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被那双眼眸洞穿,灵魂都泛起一丝寒意。他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崁着水晶骷髅头的骨杖,周身弥漫着一种与元素、与灵魂沟通的奇异波动。这便是冰风部落的大萨满——古尔丹。
“远方的客人,身怀溶炉的馀烬,与古老的战狼之血……”大萨满古尔丹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望”着林朔,白色的眼眸仿佛能映照出他右臂符文的虚影和追月额间的暗月战纹,“冰魄的哭泣,寒风的警示,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腐臭……你们都带来了。”
酋长巴图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古尔丹大萨满的预言果然应验了!外来者,你们身上那不属于冰原的力量,惊扰了沉睡的冰魄,引来了深渊的污秽!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强大的威压混合着帐篷内冰冷的空气,如同山岳般压在众人心头。赫炎和风语脸色发白,几乎难以站立。墨尘眉头紧锁,手中的油灯微微亮起,抵御着这股压力。
林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迎向巴图酋长和古尔丹大萨满的目光,沉声道:“尊敬的酋长,大萨满。我们无意惊扰冰原的宁静。我手臂的力量,源自对抗深渊的遗迹,是为了净化而非破坏。至于我的伙伴追月,它的血脉古老,但绝非灾厄之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大萨满那双白色的眼眸:“腐冰的出现,意味着深渊的触角已经伸向了永冻荒原。此时追究孰是孰非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弄清冰魄异动的真相,阻止深渊的侵蚀。否则,一旦冰原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恐怕不仅仅是冰风部落,整个北境都将面临浩劫!”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右臂符文中那丝源自溶炉内核的净化之力,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意志,微微荡漾开来,驱散了些许帐篷内弥漫的阴冷与压抑。
大萨满古尔丹那白色的眼眸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酋长巴图浓密的眉毛也紧紧皱起,显然林朔的话说中了他最深的担忧。
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那幽蓝色篝火跳动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大萨满古尔丹缓缓抬起了他那干枯的手,指向林朔,沙哑地道:“年轻人,你说得对。冰魄的哭泣,并非只因外力的惊扰,更是因为……它感受到了从内部蔓延的‘病灶’。”
他白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冰原深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与凝重。
“冰魄,并非死物。它是这片永冻荒原亿万年寒冰意志的凝聚,是守护也是内核。但如今,有一股源自黑暗深渊的力量,正试图污染它的内核,扭曲它的意志……”
他的话语,如同在众人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冰魄正在被深渊从内部侵蚀?!
林朔心中剧震,他终于明白,为何溶炉内核的力量会与冰魄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因为它们本质上,都是秩序与净化之力的体现,都在对抗着同一种敌人!
但,深渊的力量,是如何渗透到冰原内核的?冰风部落内部,是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大萨满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古尔丹缓缓转过头,那双白色的瞳孔再次“锁定”林朔,说出了更令人心惊的话:
“冰魄的求救之声,唯有身怀同源净化之力者,方能清淅听闻。年轻人,你,听到了,不是吗?”
“而要拯救冰魄,清除其内核的污染……或许,唯有借助你手中那来自上古溶炉的……‘净化之火’。”
“但通往‘内核寒渊’的道路,已被扭曲和黑暗笼罩。并且……那污染冰魄的深渊气息,让我感到一丝……熟悉的厌恶。它似乎与不久前一队深入荒原、自称‘寻宝者’的东方人有关……”
东方人?林朔心中猛地一跳,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