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真人收了个关门弟子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青云宗内荡开了不小的涟漪。
尤其是当得知这位新入门的师妹,不过是炼气五层修为,且入门测试的表现堪称“奇葩”——炸了测灵碑,幻境里睡了一觉就破纪录,实战测试当场认输跑去救鸟——这种反差,更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
只是青玄峰历来有护峰大阵封锁,青玄真人又是个出了名的“闲人勿扰”,那些想看热闹的、想探虚实的、甚至想找茬的各峰弟子,全都被挡在了山门外,连峰顶的影子都瞧不见。
直到这一日。
掌门玉虚真人,带着几名亲传弟子,亲自登门拜访。
名义上是“恭贺青玄真人新收弟子,送些入门贺礼”,实则是连掌门都按捺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位能把青玄真人“惊动”出山的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护峰大阵再强,也不好把掌门拦在外面。
青玄真人只得开启阵法,将一行人迎了进来。
消息不胫而走。
其他峰的弟子们闻风而动,虽不敢贸然闯峰,却都聚在山脚、半山腰,甚至御剑悬停在远处的空中,伸长脖子往峰顶张望。
“听说掌门都去了!”
“青玄长老这次破例开门,机会难得!”
“那云舒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什么三头六臂,我听说就是个普通小姑娘,懒得很!”
“懒?懒能被青玄师祖看上?”
“谁知道呢,说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殊天赋”
议论纷纷,猜疑不断。
峰顶,凉亭内。
气氛却有些微妙。
玉虚真人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儒雅的中年道人,此刻正端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清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身后站着三名亲传弟子,两男一女,皆是气质不俗,修为最低的也是筑基中期。
青玄真人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而这场“拜访”的核心人物——云舒,此刻正蹲在亭子外的菜地里,挽著袖子,手里捏著一条肥嘟嘟的菜青虫,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小竹篓里。
她今天原本计划给番茄搭架子,刚干到一半,掌门就来了。师父传音让她过去见礼,她只好拍拍手上的土,小跑过来,规规矩矩行了礼。
然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了。
师父和掌门在亭子里喝茶聊天,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宗门事务、修行心得。那几位师兄师姐站在掌门身后,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审视。
云舒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正好看见菜叶上有虫子,索性又溜回地里,继续她的“除虫大业”。
至少,跟虫子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简单。
“咳。”
亭子里,玉虚真人轻咳一声,目光转向菜地里的云舒,笑容和煦:“云舒师侄,不必拘礼,过来坐吧。”
云舒顿了顿,还是放下竹篓,洗了手,慢吞吞走回凉亭,在青玄真人下首的石凳上坐下。
“听闻师侄入门月余,不知在青玄峰可还习惯?”玉虚真人温声问道。
“习惯。”云舒点头,“挺好的。”
“修行上可有疑难?若有需要,可随时来主峰寻我,或向我几位弟子请教也可。”玉虚真人说著,指了指身后那名气质清冷的女弟子,“这是清韵,主修水系功法,于疗愈、滋养一道颇有心得。”
那名唤清韵的女弟子朝云舒微微颔首,目光却在她沾著泥点的衣角和那双显然刚干完活、指甲缝里还留着些许黑泥的手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另外两名男弟子,一个叫明枫,一个叫浩初,也都是掌门亲传,此刻虽未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与淡淡的不以为然,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显然无法理解,这样一个看起来与普通农女无异、修为低微、举止随性(甚至可以说是粗疏)的师妹,凭什么能被青玄长老收为关门弟子。
云舒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意味,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又点了点头:“谢谢掌门。”
然后,就没话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玉虚真人笑了笑,转而看向青玄真人:“师兄,云舒师侄的修炼进度”
“顺其自然即可。”青玄真人截断他的话,语气平淡,“老夫既收她为徒,自有考量。”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我徒弟怎么教,不用你们操心。
玉虚真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只是笑着点头:“师兄说的是。”
又坐了片刻,玉虚真人起身告辞。
青玄真人送他们到峰口。
一行人御剑离去。
但今日的“热闹”,并未就此结束。
掌门前脚刚走,后脚,又一道剑光落在了青玄峰顶。
来人一袭白衣,背负长剑,身形挺拔,正是凌绝。
他显然也是听闻消息而来,落地后先朝青玄真人恭敬行礼:“剑峰弟子凌绝,见过青玄长老。”
青玄真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径自回了道观。
峰顶,只剩下云舒和凌绝两人。
哦,还有在菜地里扑腾的翠翠。
凌绝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一时有些恍惚。
菜地整齐划一,绿意盎然,看得出精心打理过。旁边有座小木屋,烟囱里还飘着淡淡的炊烟。凉亭石桌上,茶壶茶杯还未收起,旁边还摆着一碟没吃完的、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糕点。
而云舒本人,正拿着水瓢,给一垄刚除完虫的青菜浇水。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什么修仙宗门的灵峰,而是寻常农家的后院。
“凌师兄?”云舒浇完水,一回头看见凌绝,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凌绝回过神,走到凉亭边,迟疑了一下,才道:“听闻云师妹拜入青玄长老门下,特来道贺。”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全是。更多的,是好奇。
青岚秘境一别,他对这个救过他命,但行事逻辑异于常人的云家五小姐,印象太深刻了。得知她竟被青玄真人收为弟子,惊讶之余,也想来亲眼看看,她在这青云宗第一“闲散”山峰,过得如何。
现在看来
过得挺别致的。
“谢谢。”云舒放下水瓢,走到亭中,很自然地拿起茶壶,又斟了一杯茶,递过去,“喝茶吗?”
凌绝接过茶杯,看着里面清澈微碧的茶汤,又看了一眼云舒那双已经洗净、却依旧能看出劳作痕迹的手。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也是几乎所有青云宗弟子都想问的问题:
“云师妹,你这样真的在修炼吗?”
他问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种菜,做饭,喝茶,看云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修士的日常。尤其是,她还只有炼气五层。
云舒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反问:“修炼应该是什么样子?”
凌绝一怔。
修炼应该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闻鸡起舞,吐纳炼气,研习功法,切磋比试,寻求机缘,勇猛精进
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起,在青岚秘境的地下溶洞里,云舒说过的那番话。
“很多事着急也没用。该打起来的妖兽,不会因为我不想让它们打就不打。该来的危险,不会因为我拼命跑就跑得掉。那不如省点力气,等它们自己解决。”
当时他觉得荒谬,后来却觉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现在,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凌绝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每个人道不同。”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云舒笑了。
“是啊。”她点点头,又给凌绝续了杯茶,“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身体舒服,心里也舒服。”
她指了指菜地:“那些菜,是我亲手种的,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很开心。”
又指了指远处的云海:“那些云,每天都不一样,很好看。”
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很安静。”
凌绝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菜地,看向云海,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
少女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镀著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神清澈,笑容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伪装。
她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凌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低沉。
他或许并不完全认同,但至少,他理解了。
理解了她选择的生活方式,理解了她所追求的“道”。
“谢谢你的茶。”凌绝放下茶杯,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云舒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峰口。
凌绝祭出飞剑,踏了上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舒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拿在手里把玩。翠翠飞过来,落在她肩头,叽叽喳喳。
阳光,绿意,闲适。
构成一幅与修仙界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的画卷。
凌绝收回目光,御剑离去。
剑光划破长空,很快消失在天际。
云舒站在峰口,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路过菜地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一片嫩绿的菜叶。
“好好长啊。”她轻声说。
菜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像是在回应。
远处不知何时青玄真人站主殿门口,看着徒弟的背影,捋了捋胡须。
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丫头
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
他轻轻关上门,将外界的纷扰与猜疑,再次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