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梭在云层中连续飞行了七日,终于在一个傍晚,抵达了中洲的枢纽巨城——天衍城。
飞舟尚未完全降落,舷窗外扑面而来的喧嚣与灵气浪潮,便让习惯了山野清静的云舒微微蹙眉。
太吵了。
从高空俯瞰,天衍城大得超乎想象。城墙绵延如山岭,城内建筑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间灵光隐现,无数飞行法器与遁光如流星般穿梭往来,将暮色渐沉的天空点缀得流光溢彩。
数条宽阔的灵河穿城而过,河面舟船如织,更有大型的“云鲸渡船”载着货物与乘客缓缓游弋。
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远超云城,混杂着丹药、灵膳、香料、法器以及无数修士的气息,形成一种庞大而驳杂的“生机场”。
飞舟缓缓降落在城西专供各势力停泊的“万法坪”。坪上早已停满了形形色色的飞行法器,从朴素的门派制式飞剑到奢华炫目的世家云楼,令人目不暇接。人声鼎沸,各色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往来穿梭,一派繁华盛景。
云家此次由二长老云淼带队,除了云铮、云昭、云舒三名参赛者,还有数名负责杂务的族人和护卫。
众人下了飞舟,早有云家产业管事迎上来,引着他们前往城中一处早已备好的别院安顿。
别院位于城南相对清净的“青竹巷”,是一座三进的院落,虽不算豪奢,却也整洁雅致,布有隔音与聚灵阵法。
刚安顿下来,云淼便召集众人:“大比三日后正式开始报名及初选,这两日你们可稍作休整,熟悉环境,但切记莫惹事,也莫要走远。天衍城卧虎藏龙,切记谨慎。”
众人应下。
云铮和云昭各自回房调息,连续七日的舟车劳顿,虽不至于疲惫,但终究需要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云舒也回了自己那间朝南的小屋。推开窗,院中果然种了几丛青竹,风过时飒飒作响,倒是添了几分清幽。她将阿懒和翠翠放出来——两个小家伙在飞舟上闷了几天,此刻都有些蔫蔫的。
阿懒慢吞吞地爬到窗台上,摊开四肢晒太阳。
翠翠则落在她肩头,小脑袋依偎着她颈侧,似乎也有些被外界的嘈杂惊到。
“闷坏了吧?”云舒摸了摸翠翠的羽毛,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些果干喂它们,“等晚些时候,我带你们出去转转。
她其实自己也想出去看看。
天衍城听起来就很“麻烦”,但来都来了,总得见识一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天衍城的夜晚比白日更显喧嚣。主街两侧的商铺、酒楼、拍卖行、演武馆无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中还悬浮着许多发光的符文灯笼与巨型光幕,滚动播放著大比相关信息、各大商会广告、甚至还有高手对决的留影片段,流光溢彩,令人眼花缭乱。
云舒换了身不起眼的布裙,揣著阿懒,带着翠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别院。
她没有走主街,而是专挑那些灯火昏暗、人迹稀少的小巷走。倒不是怕惹事,纯粹是嫌主街太吵太亮,晃眼睛。
小巷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生著青苔,空气里飘着寻常人家炊烟与夜来香的气息,反倒比外面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卖糖人的老爷爷手法如何精妙,听听茶馆里传出的咿呀戏腔,或者闻闻不知哪家传出的炖肉香气。
走着走着,前方巷口传来压抑的呜咽和几声粗暴的呵斥。
“小丫头片子!敢偷老子的灵晶?!”
“没、没有那是我卖花攒的”
“还敢顶嘴?!给我打!”
云舒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她本不想管闲事,但那哭声中稚嫩的童音,让她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巷口。
巷子尽头,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炼气期青年,正堵住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单薄的小女孩的去路。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小竹篮,里面是几枝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莲花。她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渗血,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咬著唇不肯哭出声。
那筑基青年正伸手去抢她怀里的竹篮,另一个则抬脚要踹。
云舒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三个青年同时回头,看见是个穿着朴素、气息平平(云舒收敛了修为)的年轻姑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蔑之色。
“喂,少管闲事!滚远点!”
云舒没理他们,目光落在小女孩脸上:“他们打你了?”
小女孩含着泪点头,声音发颤:“他们抢我的钱那是给娘买药的钱”
“哦。”云舒点点头,然后看向那三个青年,“把钱还给她,然后走吧。”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个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
“你算老几?敢命令我们?!”
“哟,长得还挺水灵,陪哥几个玩玩,说不定”
话音未落。
云舒抬了抬手。
动作很轻,像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三个青年却同时感觉一股柔和的、却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迎面推来!
蹬蹬蹬!
三人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巷壁上,才勉强停下,胸口气血翻腾,脸色煞白,满眼骇然。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仙长大人饶命!”为首的青年反应最快,扑通跪下,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粗布钱袋,双手奉上,“钱、钱都在这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命!”
另外两人也慌忙跪下磕头。
云舒没接钱袋,只是指了指小女孩:“给她。”
青年连忙将钱袋放到小女孩脚边,然后连滚带爬地带着同伴跑了。
巷子里重归安静。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钱袋,又抬头看看云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云舒走过去,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瓶最普通的伤药,递给小女孩:“擦擦脸。”
小女孩接过药瓶,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不谢。”云舒看了看她竹篮里的花,“这花卖不出去?”
小女孩眼神一黯:“嗯这是‘月光莲’,晚上才开,香气能宁神,但但不好卖。大家都去买‘灵韵阁’的宁神香了。”
云舒拿起一枝莲花。花瓣洁白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莹光,确实有种清冷的美丽。只是离了水,又经了一番折腾,边缘已有些萎蔫。
她想了想,掏出几块下品灵石,放进竹篮:“这些花,我买了。”
小女孩瞪大了眼:“姐姐,不、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云舒将灵石塞进她手里,“给你娘买药。”
小女孩眼眶又红了,她看着云舒,忽然从竹篮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朵花。
这朵花与其他的月光莲截然不同。
它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暖剔透的浅粉色,花瓣重重叠叠,中心花蕊是淡淡的金色。更奇特的是,它并非真实的花朵,而像是由某种半透明凝如实质的光晕凝聚而成,触手温润微暖,散发著一种令人心静神宁的柔和气息。
“姐姐,这个送给你。”小女孩将花捧到云舒面前,眼神真诚,“这是‘心莲’,是我在城外的月牙湖边上捡到的。姐姐你是个好人,送给你。”
云舒看着那朵精致美丽的“心莲”,心中微微一动。
她能感觉到,这朵花里蕴藏着一种极其纯粹平和的“念力”,或者说是“祝福”。不涉及灵力,不涉及法则,只是一种最朴素美好的心意凝结。
“谢谢。”她接过心莲,入手温暖,那股宁和的气息让她烦躁的心绪,都平和了许多。
小女孩破涕为笑,抱着竹篮和灵石,朝云舒鞠了一躬,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云舒拿着心莲,端详了片刻,随手别在了衣襟上。
浅粉色的光晕在她灰布衣裙上漾开,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转身,正准备继续“探索”,肩头的翠翠忽然“啾”了一声,小脑袋凑近她衣襟上的心莲,好奇地啄了啄。
与此同时,怀里的阿懒也探出脑袋,黑豆眼盯着心莲,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你们也喜欢?”云舒笑了笑,将心莲取下来,放在掌心,“那给你们玩会儿。”
她本意是让两个小家伙闻闻看看。
然而——
翠翠忽然低头,精准地啄在了心莲最中央那点金色花蕊上!
阿懒动作也不慢,小爪子一扒拉,竟将那半透明的花瓣撕下了一小片,塞进了嘴里!
云舒:“?!”
她还没反应过来,翠翠已经将金色花蕊吞了下去,阿懒也吧唧吧唧嚼完了那片花瓣。
“你们!”云舒又气又急,这好歹是人家小姑娘送的礼物,怎么能吃?!
可她责备的话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吞下花蕊的翠翠,周身骤然爆发出柔和的浅金色光芒!它原本翠绿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额前甚至生出了一小撮金灿灿的翎羽!体型也略微长大了一圈,眼神愈发灵动。
而更惊人的是——
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舒舒舒好好吃”
声音稚嫩,如孩童学语,却清晰无比!
云舒彻底愣住了。
翠翠说话了?!
虽然吐字不清,但确确实实是说话了!
她猛地看向阿懒。
阿懒吃下花瓣后,周身也泛起了一层浅粉色的光晕,但这光晕很快内敛,消失不见。它本身似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圆滚滚,懒洋洋地,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小爪子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吃了块普通点心。
“阿懒?”云舒试探著叫它。
阿懒:“吱?”(干嘛?)
声音没变,还是那副仓鼠叫。
云舒又看向翠翠。
翠翠扑扇了一下变得华丽的翅膀,歪著头看她,金色的小眼睛里满是新奇与依恋,又尝试着开口:“舒舒不生气”
语调生涩,但意思明确。
云舒沉默了。
她看着掌心那朵被啄掉花蕊、撕掉一片花瓣后,光芒暗淡了许多、却依旧维持着形态的“心莲”,又看了看显然发生了某种奇妙进化的翠翠,以及看似毫无变化、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一样的阿懒。
妖兽一般要化形以后才能口吐人言,可吃了“心莲”的翠翠却能说话了,这“心莲”不简单。
云舒想了想。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
她将残存的心莲重新别回衣襟,摸了摸翠翠变得柔软温暖许多的羽毛,又挠了挠阿懒的下巴。
“这趟中洲之行,还真是不太平凡。”
翠翠欢快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阿懒则在她掌心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示意“继续挠”。
云舒看着它们,最终,还是笑了。
算了。
该来的,总会来。
会说话的鸟,和不知道变了啥的仓鼠。
好像也挺有趣?
她收起思绪,抱着阿懒,带着翠翠,转身朝巷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