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云游,足迹踏过荒村野岭,渡过江河溪涧。
云舒未曾刻意修炼,只是行路、观景、偶遇、随缘伸手。
阿懒感应到的“善缘”丝线,如春风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引着他们救下落难者,调解小纷争,治愈伤痛,安抚惊魂。
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完结,总有一丝暖融融、金灿灿的功德微光,悄无声息地汇入她的道基。
起初如涓涓细流,三月积累,已如静谧深潭,满而不溢,浑厚澄澈。
这一日,行至一处无名山涧。
涧水极清,可见水底圆润卵石与悠游鱼群。云舒在岸边寻了块平坦青石坐下,脱了鞋袜,将双足浸入沁凉的溪水中。
阿懒趴在她膝头打盹,凌绝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云舒只是看着水中游鱼。
一尾红鲤逆着微澜,不疾不徐,鳍尾轻摆,划出从容弧线;几尾青鱼在卵石间穿梭,忽聚忽散,自在悠然;还有一队极小极亮的银鱼,像一捧撒入水中的星屑,倏忽来去,了无痕迹。
她的心神,便也随着这水波鱼影,缓缓沉静,空明下来。
体内那积蓄三月、早已充盈圆满的功德灵力,与《无为真经》的道韵水乳交融,自行流转周天,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贴近某种自然勃发的韵律。
没有预兆,没有瓶颈破碎的声响。
只是当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尾红鲤,看它轻盈摆尾,绕过一处小小旋涡时,心中仿佛也有什么,跟着轻轻一“绕”,然后豁然贯通。
筑基期那层看似坚固、实则早已被功德与道韵浸润得通透无比的壁垒,如同春日冰面,无声消融。
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清灵纯净的磅礴吸力,自她丹田深处自然生出。
金丹契机,至矣。
原本晴朗的天空,几乎在瞬间阴沉下来。乌云自四面八方翻涌汇聚,低低压在山涧上空,云层深处,隐隐有沉闷雷音滚动,银色电蛇流窜。
天地威压,骤然降临!
水中游鱼惊惶散入石缝,林中鸟雀噤声蛰伏。凌绝猛地睁眼,剑意勃发,看向云舒,眼中满是惊愕与凝重:“金丹雷劫?!怎会如此突然?”
寻常修士结丹,需寻隐秘洞府,布下重重阵法,备好丹药法宝,严阵以待,往往还有师长护法。
哪有像她这样,坐在河边看鱼,看着看着劫云就来了?
云舒自己也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中的脚,又抬头望了望那迅速厚重、电光隐现的劫云,第一反应却不是惊慌,而是微微蹙眉,小声嘀咕:
“等我换个地方别劈到这些鱼。”
说著,她从容地提起湿漉漉的双足,在青石上蹭了蹭,套上鞋袜,抱起还在迷糊的阿懒塞进怀里,对凌绝道:“凌师兄,我去那边山上渡个劫,很快回来。”
语气平常得像是要去隔壁山头采朵野花。
凌绝:“”
他张了张嘴,看着云舒当真就这么起身,拍了拍衣角沾的草屑,然后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数里外一座光秃秃的荒山掠去。
劫云亦随之移动,牢牢锁定她。
凌绝按捺住跟上去护法的冲动——雷劫乃天道考验,外人过度干涉只会增加变数,且他相信云舒。
他深吸一口气,在原地盘膝坐下,剑意含而不露,灵觉却提至巅峰,遥遥关注。
荒山顶上,只有几丛顽强的荆棘和裸露的灰白岩石。
云舒找了块最平整的大石,拂去灰尘,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甚至还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头望着头顶越压越低、电光越来越密集的劫云。
“轰隆——!”
第一道天雷,毫无花哨地劈落!粗如儿臂的银白雷光,撕裂昏暗天幕,带着煌煌天威与毁灭气息,直贯云舒天灵!
云舒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运起任何防御法宝或法术。只是心念微动,《无为真经》中领悟的神通“云淡风轻”自然流转。
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仿佛蕴含天地间至柔至和之意的淡青色气韵,在她周身三丈之内悄然弥漫。
狂暴的雷光劈入这淡青气韵之中,竟如同冰雪落入温汤,声势骇人的电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化”开、分解、消融,最终落在云舒身上时,只剩下一缕酥酥麻麻的细微电流,顺着经络游走一圈,便悄然散去,连她一根发丝都未伤到。
“哦,有点痒。”云舒评价道。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直至第七道!
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暴烈!雷声震得山石滚落,电光将昏暗天地照得惨白刺目!寻常筑基修士在此等天威下,怕是早已法宝尽毁,肉身焦黑!
可在云舒那“云淡风轻”的领域内,任你雷霆万钧,我自清风拂山岗。
七道天雷,尽数被那看似稀薄、实则玄妙无穷的淡青气韵“化”去泰半威力,剩余些许,只堪堪为她疏通经络,淬去些许杂质。
凌绝在远处看得心神摇曳。他不是没见过人渡劫,但从未见过如此“温和”又“诡异”的渡劫方式。
那究竟是什么神通?竟似能“化解”天雷中的毁灭意志,只留下最纯净的雷霆精粹?
第八道天雷,颜色转为淡紫,威力陡增!
云舒心念再转,稍稍收敛了“云淡风轻”的范围与强度。她并非一味化解,金丹雷劫,本身也是淬炼肉身、凝练金丹的绝佳机缘。
“嗤啦——!”
淡紫雷霆落下,这一次,仅有部分被化去,剩余约莫四成结结实实地劈在云舒身上!
她周身青衫瞬间浮现焦痕,皮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发丝根根竖起!但她神色不变,甚至微微闭目,引导著这狂暴却精纯的雷霆之力,在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奔腾冲刷!每一次冲刷,都带走更深层的污垢,让经脉更加坚韧宽阔,让骨骼隐隐泛起玉质光泽。
第九道,也是最后一道天雷,竟是深邃的暗紫色!其中蕴含的毁灭与新生交织的天地法则之力,令人心悸!
云舒彻底放开了“云淡风轻”的防护,只保留最基本的道韵护住心脉与识海。她仰起头,以肉身与刚刚淬炼过的经脉,正面迎接这最后、也是最强的洗礼!
“轰——!!!!”
暗紫雷龙将她彻底吞没!刺目的雷光将她所在的山石都映照得透明!恐怖的能量波动让数里外的凌绝都不得不运功抵御余波!
雷光持续了足足三息,方才缓缓散去。
山顶,焦黑一片,烟尘弥漫。
烟尘渐散。
焦黑的岩石中央,云舒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
她身上的青衫破损多处,露出底下莹白如玉、却隐隐有淡金色雷纹流转的肌肤。发髻散开,长发如瀑披散,发梢还跳跃着细微的电弧。
但她周身气息,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如同经过暴风雨洗礼后的深海,沉静、浩瀚、深不可测!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明灭,道韵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澄澈的平静。
丹田之内,气海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浑圆剔透、混元如一、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现温润青金色的金丹!金丹表面,九道细若游丝的暗紫色雷纹若隐若现,缓缓游走,散发出磅礴而充满生机的灵韵,以及与天地间某种更深层次韵律的和谐共鸣。
金丹,成!
与此同时,天空厚重的劫云迅速散去,一束清朗天光穿透云层,照射在焦黑的山顶。
紧接着,淅淅沥沥、蕴含着浓郁纯净生机灵气的甘霖,自虚空而生,飘飘洒洒而落,笼罩了整座荒山,并向着更远处干涸的土地蔓延。
焦土逢甘霖,迅速被浸润。顽强的草籽在湿润的泥土下萌动,枯黄的荆棘抽出新绿。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新与勃勃生机。
云舒沐浴在这天道馈赠的甘霖之中,周身焦痕快速褪去,破损的衣衫下肌肤愈发莹润,损耗的灵力瞬间补满,甚至修为在金丹初期彻底稳固下来,并隐隐有所精进。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噼啪声,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低头看了看脚下湿润的泥土和点点新绿,又望了望山涧的方向,嘴角微扬。
鱼应该没吓到吧?
凌绝飞身而来,落在她面前,看着她周身还未完全收敛的金丹气息与那场甘霖,眼中震撼、欣慰、感慨交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含笑拱手:
“恭喜云师妹,金丹大道,自此始矣。”
云舒回以一笑,笑容清澈明朗,如雨后初晴的天空。
“嗯。回去喝鱼汤吗?我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