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绝开始记录云舒的变化。
一枚用来刻印玉简、传递讯息的空白玉符,如今被他握在手中,神识如刀,于其内悄然刻下一行行凝练的观察。
“辰时,过青萝溪。云师妹驻足看一尾红鲤逆流而上,半炷香。周身灵气自旋三周天,与溪流韵律暗合。无运功迹象。”
“午时,林间小憩。师妹倚老槐入睡,阿懒于怀中共眠。有初开灵智的雀鸟落于肩头,衔露润其鬓发,师妹未醒。观其气息,沉静如深潭,隐有草木生机自发汇入。睡姿颇不雅观。”
“申时,遇樵夫跌伤,师妹以寻常止血草配以晨露碾敷,未用灵力。伤愈之速,却比低阶回春符更胜,且不留瘢痕。樵夫感恩,赠山柿两枚,师妹欣然受之,分我一枚。甚甜。”
记录琐碎,近乎日记。
凌绝起初带着审视与求证的目的,试图解析云舒那“无为之道”的运行规律与效率。
然而越是记录,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未减,反而如藤蔓般滋生,缠绕出一个愈发清晰的悖论:
她越是不刻意,越是随性散漫,周遭的“好”事与“好”处,便越是自然地向她靠拢。灵气、生机、善缘、功德乃至人心,皆如此。
仿佛她本身,就成了一个遵循着某种更高层次“和谐”律动的核心,万物皆愿与之共鸣共舞。
这完全颠覆了凌绝过往的认知。
剑宗之道,讲究“剑心通明,唯精唯一”。欲得一分力,需付十分功。日夜锤炼剑意,打磨剑体,参悟剑诀,于生死搏杀间寻求突破。一切收获,皆与付出的血汗息息相关,清晰明确,因果分明。
可云舒呢?睡觉、散步、看鱼、帮点小忙然后修为在涨,道韵在厚,功德在积。
这算什么?
疑问积累至某个临界点,便化作对自身道路的动摇。
这种动摇,在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悄然袭来。
两人于破败山亭避雨。
云舒坐在栏杆上,晃着腿,看檐角雨水串成珠帘。阿懒试图用爪子去接,玩得不亦乐乎。
凌绝则抱剑立于亭柱旁,望着远处烟雨迷蒙的山色,心中却反复回放著连日来的观察记录。
“我一直追求的错了吗?”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低沉却清晰,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坚固如铁的剑心上,凿开了一丝裂隙。
追求极致的剑速、极致的锋锐、极致的杀伤,为此焚膏继晷,不惜己身。这难道不是剑修的正途?不是变强、守护、践行心中正义的唯一路径?
可若有一条路,只需“顺其自然”,便能获得不逊于、甚至可能更为圆融持久的力量与成长,那自己过往的“刻意”与“苦求”,意义何在?是否显得笨拙而低效?是否一开始,方向就偏了?
道心动摇,非同小可。
凌绝只觉体内原本凝练如一、锋锐无匹的剑意,此刻竟有些微微的涣散与躁动,灵力流转也出现了一丝滞涩。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一种根基层面的自我质疑所带来的紊乱。
他脸色微微发白,握住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分明。
“凌师兄。”
云舒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檐下雨滴的清凉,穿透了凌绝心头的纷乱。
他转过头,对上云舒清澈的目光。她不知何时已从栏杆上下来,站在亭边,细雨沾湿了她的额发,眼神里却没有探究,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
“你的剑意,有点乱。”她直接点破,语气自然。
凌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无言。骄傲如他,很难坦然承认自己因观察别人而怀疑自身之道。
“没有对错。”云舒却似乎不需要他回答,她望着亭外苍茫的雨幕,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就像这雨,落在山上成溪,落在田里润苗,落在瓦上叮咚,落在火里成烟你说,哪种落法是对的?哪种又是错的?”
她回过头,看着凌绝:“只有适不适合。山需要溪流,田需要滋润,瓦檐爱听雨声,火焰嗯,火焰大概不喜欢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所求不同罢了。”她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通透的宽容,“凌师兄所求,是斩破虚妄的极致锋芒,是守护一方安宁的凛然剑意。这条路,需要千锤百炼的‘刻意’,需要心无旁骛的‘执著’。这很好,很‘适合’你。”
“而我的道,”她拍了拍蹭到脚边的阿懒,“是找到自己与天地最舒服的相处方式,顺便让靠近我的人和事,也能舒服一点。所以我‘懒’,我‘随缘’。这‘适合’我。”
“你的道不曾错,我的道也并非更高明。”云舒总结道,目光清澈如洗,“只是我们看到的‘天地’,喜欢的‘舒服’,不一样而已。”
没有说教,没有比较,只是平和的陈述。
凌绝怔怔地听着,心中的惊雷与狂风,却在这平静的话语中,渐渐止息。
是啊,道无高下,唯有适与不适。
自己因云舒之道的神奇而动摇,本质是陷入了“比较”的迷障,用他人的尺子来丈量自己的路。这本身,便已偏离了“剑心通明”的本意。剑修当坚信手中之剑,当明晰心中之道,外物可借鉴,却不可移志。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轻松”或“自然”,而是极致的“力量”与“守护”。这份追求,本身就需要“刻意”的苦功来承载。
云舒的道,给予了他新的视角,让他看到了天地的另一种韵律与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抛弃自己的剑。
或许可以融合?借鉴那份“顺应”与“调和”的智慧,让自己的剑在极致锋锐之外,多一份圆转与韧劲?让守护之意,不仅体现在斩破外邪,也体现在抚平内伤、调和纷争?
这个念头一起,凌绝只觉豁然开朗!
先前因自我质疑而涣散躁动的剑意,不仅瞬间稳固下来,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变得更为精纯、凝练!那层因执著于“唯一正确”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障,于此刻悄然破碎!
“轰!”
一股远比以往更为磅礴、更为凝实、且带着一丝新生意境的剑意,自他体内冲天而起!搅得亭外风雨为之一乱!
他丹田之中,那颗早已稳固多年的金丹,骤然光华大放,飞速旋转,体积虽未明显膨胀,但其质地越发晶莹璀璨,内里蕴含的剑意真元,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跃升了一个台阶!
金丹后期,水到渠成!
突破来得如此自然,甚至没有引动天象,只因这并非力量的简单堆叠,而是剑心明悟、道境升华带来的自然馈赠。
凌绝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以往的锐利依旧,却多了一份沉稳的底蕴与开阔的气度。他看向云舒,郑重地拱手一礼:
“多谢师妹点拨。”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为解惑,更为助他破障精进。
云舒摆了摆手,打了个小哈欠,似乎刚才一番话耗费了不少口舌:“雨好像小了,走吧。前面应该有个镇子,我想喝碗热汤。”
她转身,率先走入渐渐停歇的细雨之中,背影依旧慵懒。
凌绝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握紧手中之剑,迈步跟上。
前路依旧,道途各异。
但同行者之间,已多了一份无需言明的理解与尊重。
他的剑,她的道,在这烟雨初霁的黄昏,各自找到了更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