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那句“节点延伸”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在众议殿激起千层浪。
惊骇、质疑、凝重、沉思种种情绪在不同面孔上交织。
殿内嘈杂的议论声浪比之前更高，若非有天枢真人坐镇，怕是早已沸反盈天。
“安静。”天枢真人再次开口，声音中注入了一丝合体期威压，殿内迅速肃静。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云舒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探究：“云小友，你既提出‘节点延伸’之疑，可有依据？或仅是观阵所感？”
云舒起身，迎著无数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回前辈，晚辈对高深阵法所知不多，此猜想主要基于两点：一是祭坛抽取地脉与生灵之力的方式极为霸道且规模庞大，若仅为单一通道服务，似有‘大材小用’之嫌，且风险集中；二是晚辈破坏其部分结构时，感知到地脉被扭曲的‘力场’并非完全汇聚于核心漩涡，有细微支流隐约导向其他方位，只是当时情势危急，未及细察。”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仅为晚辈个人观感与猜测，确凿证据，还需各位前辈详查。”
有理有据，却又谨慎留有余地。既点出了疑点，又未将话说死。这番应对，让不少原本因她年轻和修为而心存轻视的修士，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
“哼，观感？猜测？”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发言者位于内圈靠前席位，是一位身着华贵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修士，来自以炼器和商道著称的“金鼎阁”，姓钱，人称钱阁主，有着金丹后期修为。
“仅凭些许模糊感觉，便妄言魔族有大布局，是否太过危言耸听，徒增恐慌？我金鼎阁商队遍布各州，近年来虽偶有魔物侵扰传闻，但皆是小股流窜，何来如此大规模、成体系之迹象？”
钱阁主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与金鼎阁交好或同样心存疑虑的势力代表低声附和。
他们并非不信魔族为祸，而是难以接受“全面入侵”这种颠覆认知的可怕前景，更担忧因此引发的巨大动荡会影响现有利益格局。
凌绝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钱胖子，你商队走的都是安稳繁华路线，自然看不到穷山恶水里的鬼蜮伎俩！”说话的是镇魔司雷镇岳，他声如洪钟，毫不客气，“我镇魔司近年接报的偏远地区地脉异常、村落失踪、邪气滋生案件，逐年递增！只是多被当地官府或小宗派压下，或当作寻常妖邪处理！黑风山脉之事，绝非孤立！”
“雷统领所言甚是。”又一位长老开口，是位身着麻衣、面容愁苦的老僧，来自以悲悯济世闻名的“苦禅寺”，法号悲苦，“老衲云游时，亦曾在西漠边缘、北原荒丘，感应到类似黑风山脉那种大地隐隐的‘哀鸣’与不自然的燥郁之气。只是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想来，恐非偶然。”
悲苦禅师德高望重，他的话分量极重。殿内气氛又是一变。
“即便真有节点，魔族目的何在？跨界通道通往何处？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一位紫霞宗的女长老沉声发问，这是关键。
玄真子此时接口，面色凝重：“老道与几位同道方才以天机术配合云小友带回的祭坛残骸气息略作推演，天机混沌，阻隔重重，但可模糊感应到通道彼端，并非稳定界域，而是一片充满毁灭、饥渴与混乱的‘废墟’之气。魔族所求，恐怕是逃亡与掠夺。”
“逃亡？掠夺？”众人愕然。
“不错。”剑宗席位，一位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睁开双眼的灰袍老者缓缓道，他是剑宗太上长老之一，道号“藏锋”，剑意已至化境，“古籍残卷曾有零星记载，上古有‘魔渊’之说，乃诸界负面汇聚沉淀之所，环境极端恶劣，生存艰难。若魔族故乡将倾，举族逃亡，寻找新家园，以掠夺侵占为手段倒也说得通。”
这个推论，比单纯的“入侵”更令人心惊。这意味着魔族并非散兵游勇，而是可能倾巢而出的亡命徒！为了生存，他们必将更加疯狂、不择手段！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既明其害，当议对策！”天枢真人打破沉默，目光如炬，“诸位有何高见？”
短暂的沉默后，各种提议如潮水般涌出。
“当务之急，乃集结精锐力量，深入黑风山脉，扫荡残存魔族，彻底净化那片地域，并严查‘节点’线索！”一位天剑宗的长老杀气腾腾，主战派代表。
“不妥！”钱阁主立刻反对，“黑风山脉经此剧变，地气狂暴未平，空间不稳，冒然深入，恐损失惨重。当以稳守为主，加强各州边境防御，广布侦测阵法，发现一处，清剿一处。”
“守？守得住吗？”雷镇岳冷笑，“若真有多个节点，魔族暗中发展，待其力量积蓄足够，同时爆发，何处可守？当主动出击，查明所有潜在节点，先发制人！”
“主动出击？谈何容易！节点若真存在，必在隐秘险恶之地，寻找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且容易打草惊蛇！”一位以稳健著称的世家家主反驳。
“难道就坐以待毙？”
“可联合妖族、乃至一些中立异族，共抗魔灾！”有人提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素来与人族不睦，岂会真心相助？”
“可尝试与魔族接触？若其只为求生，或可谈判，划地而居？”一个微弱的声音提出，立刻引来大片怒斥。
“荒谬！与魔谈判，无异与虎谋皮！”
“魔性嗜杀，岂会安分？”
“此议断不可行！”
场面渐渐有些失控，各方基于自身立场、利益、理念，争吵不休。主战、主守、联合、孤立各种观点激烈碰撞。
云舒坐在那里，听着这些喧嚣的争论，感觉比面对赤骨魔将还头疼。
她看到父亲云擎眉头紧锁，偶尔与身旁几位云家长老低声交流，并未参与激烈争论。
凌绝也是面色沉凝，显然在思考。
争吵中，忽然有人将话题引回云舒身上。
“云小友，”开口的是那位紫霞宗女长老，她目光温和却带着探究，“你亲历魔窟，破坏祭坛，更以独特法门感知地脉。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你师承青玄道友，想必有其独到见解。”
瞬间，许多目光再次聚焦云舒。有期待，有审视，更有不少是带着“看你如何说”的考较意味。一个金丹初期的小辈，在这种场合被点名问策，压力非同一般。
凌绝微微侧身，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云擎也凝神望来。
云舒沉默了片刻。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晚辈见识浅薄，不敢妄言方略。”她先谦虚一句，然后缓缓道，“只是觉得，诸位前辈所言，皆有道理，但又似乎都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部分。”
“哦？此言何意？”天枢真人饶有兴趣。
“魔族若真为逃亡掠夺而来，其核心诉求是‘生存之地与资源’。”云舒理著思路，声音清晰，“我们若只想着‘战’或‘守’，或‘谈’，都是围绕着‘如何对付魔族’本身。这固然重要，但或许忽略了更根本的一点。”
“哪一点？”悲苦禅师追问。
“他们为何能在此界潜伏、布设祭坛，甚至可能不止一处？”云舒的目光扫过殿内诸多华服修士，“除了魔族手段诡秘，是否也因为我们对此方天地的关注与呵护，出现了漏洞？地脉哀鸣无人闻，生灵涂炭视等闲，偏远之地的苦难难以直达天听这些‘漏洞’，是否才是魔族得以滋生的土壤？”
她的话语并不激烈，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殿内某种无形的傲慢与隔膜。
不少修士，尤其是那些常年居于灵山福地、高高在上的大派长老，脸色都有些细微变化。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身也有责任？”钱阁主语气有些不善。
“晚辈不敢。”云舒摇头，“只是觉得，应对魔患，或许不该只将目光向外。清理已知的魔窟很重要，但修复被破坏的天地、倾听偏远生灵的呼声、弥补那些被忽视的‘漏洞’，让魔族无处生根、难以隐匿，同样重要。甚至，从长远看，后者可能更根本。”
她顿了顿，想起《无为真经》中的话，轻声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或许，我们该学的不是如何与洪水猛兽搏斗，而是如何疏导水流，坚固堤坝，让滋养万物的江河，不再成为猛兽藏身和泛滥的温床。”
这番言论，与主流“斩妖除魔”、“保卫山门”的思路截然不同，更侧重于“调理天地”、“补全自身”。其中蕴含的“不争”、“疏导”、“治本”的理念，让许多修士陷入沉思，也让另一些修士觉得过于理想化，甚至软弱。
“笑话！”一位主战派长老忍不住嗤笑，“按你所说，莫非我们要放下刀剑，去给那些穷乡僻壤修补地脉、救助凡人？那魔族打上门来怎么办？等你修补好，家园早被毁了！”
“就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当以雷霆手段，铲除一切魔患！”
“云小友之道，未免过于迂阔了。”连一些态度中立者，也微微摇头。
云舒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坐下。她早知道自己的看法不会被广泛接受，说出来，也只是尽一份心。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反对。
“云小友此言发人深省。”悲苦禅师缓缓合十，面露悲悯，“我佛门亦有‘庄严国土，利乐有情’之誓。魔由心生，亦由境生。调理天地，净化人心，确是根本之道。只是需与雷霆手段相结合，方不误事。”
玄真子也捻须沉吟：“调理天地，补全漏洞或可从加固各地灵脉节点、监测地气异常、创建更迅捷的凡俗预警体系入手。此非一日之功，但可作为长远辅助之策。”
天枢真人目光深邃，在云舒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争论不休的众人，心中已有计较。
“诸位，”他再次开口，压下纷争，“魔患当前，需多管齐下。雷统领、藏锋长老，由你二位牵头，组建‘清剿先锋’，遴选各派金丹以上精锐，即刻开始，详查黑风山脉及周边可疑区域，清剿残魔，搜寻节点线索，务必掌握主动！”
“遵命！”雷镇岳与藏锋长老肃然领命。
“玄真子道长、悲苦禅师，劳烦二位会同天机阁、药王谷、御兽山等擅长辅助之道的宗门，研究如何快速侦测地脉异常、净化魔气、加强预警，并拟定调理受损地域的方案。”
“老道（老衲）领命。”
“各州、各派、各世家，需即刻加强本势力范围内的巡查防御，互通情报，遇有异常，立即上报联盟，不得隐瞒延误！”
“是！”众人齐声应诺。
“至于云小友所提‘修补漏洞、调理天地’之长远策，”天枢真人看向云舒，语气稍缓，“亦有其价值。联盟将设‘巡天使’之职，选派合适人员，巡视各方，除监察魔踪，亦当关注地脉民生，上报疾苦。此事稍后再议具体。”
一场紧急会议，在争辩与决议中落下帷幕。大的方向已定，但具体的执行、资源的调配、内部的协调，乃至理念的冲突，都将在未来显现。
云舒随着人流走出众议殿。殿外阳光刺眼，但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
凌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方才所言，很有道理。只是世人多急功近利。”
“我知道。”云舒望着天枢城下翻涌的云海，轻声道，“慢慢来。”
前路漫漫，暗涌重重。
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