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宁镇的夜，总带着驱不散的湿寒。但今夜，厚厚的云层难得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将朦胧的银辉洒在静谧的小镇上，也照亮了客舍小院。
凌绝的伤势在云舒持续的道韵调理和丹药辅助下，已稳定下来。虽离痊愈尚远，但行动无碍，气息也不再虚浮。
他换下染血的劲装，一身简洁的玄色常服，静立在小院中，望着那弯冷月出神。
云舒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他背对着她，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直，也有些寂寥。与白日里那个挥剑断煞、坚毅如山的剑修，似乎有些不同。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也仰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嗯。”凌绝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南荒的月，似乎都比别处清冷些。”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天空，总是蒙着瘴气，难得看得真切吧。”云舒随口道，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你的伤，还痛吗？”
“无妨。比前几日好多了。”凌绝这才转过身，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与她隔着石桌相对，“你的道韵，于疗伤一道，确有独到之处。”
“只是恰好对‘调和’、‘疏导’有些心得。”云舒倒了杯温热的清瘴茶，推到他面前，“比起你的剑，差远了。”
凌绝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陶壁，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的剑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理所当然’。”
云舒抬眸，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凌绝很少主动谈及自己，尤其是关于剑道之外的事。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远处的虫鸣时断时续，更显得小院安静。
凌绝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我是个孤儿。不知父母是谁，自有记忆起，便在北境边陲的荒村流浪，与野狗争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七岁那年，北境雪灾，村子没了。我侥幸活下来，扒上了一支南下的商队货箱，一路颠沛，不知怎么就遇到了当时在外游历的剑宗上一代执法长老，也就是我的师父。”
“师父说我根骨尚可，更难得有一股子狼崽般的狠劲和求生欲，便把我捡回了剑宗。”他顿了顿，“剑宗很好，给了我衣食，传我剑法。但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突然进入那样的仙门大宗你大概能想象。”
云舒静静听着，她能想象。世家子弟、自幼培养的天才环绕，一个半路入门、身无长物，只凭一股狠劲的孤儿，在其中会是怎样的处境。
排挤、轻视、无形的壁垒修真界，有时比凡俗更重出身与资源。
“所以，我只能拼命。”凌绝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比别人早起两个时辰练剑，晚睡三个时辰打坐。别人练十遍的剑招，我练百遍。别人避之不及的凶险任务，我抢著去。受伤了，自己咬牙挺著，因为没人会心疼一个孤儿的眼泪。”
“我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想证明，师父没有看错人。我想证明，即使没有煊赫的家世，没有自幼的灵药筑基，只凭手中这把剑，我也能在剑宗，在修真界，站稳脚跟，闯出自己的名号。”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掌，那上面有无数新旧交叠的剑伤与疤痕，“剑，就是我的一切。极致，锋利，无坚不摧——这是我为自己选的路，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的方式。”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这些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对旁人细说过。
只是在今夜，在这南荒清冷的月色下，在这个曾与他并肩共历生死，以奇异道韵抚慰他伤痛，看透他强撑下的虚弱的女子面前，那些尘封的过往，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云舒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总是锐利坚定的眼眸深处，此刻映着月色，似乎藏着几分被漫长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然存在的、属于少年孤狼的倔强与孤寂。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总是沉默，为何总是将剑意淬炼得那般极致，为何在战斗中总是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那不仅仅是一个剑修的责任感，或许也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不安与守护欲，一种对“珍贵之物”的小心翼翼。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证明给谁看呢？”她开口，声音清澈，如同山间溪流，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绝一怔，抬眼看向她。
云舒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然而通透：“给那些曾经轻视你的人看？他们或许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给剑宗的同门看？你如今已是金丹大圆满的剑道天才，谁还敢小觑你半分？给你师父看？他能将你带回剑宗，想必早已认可了你这个人，而非你未来能取得的成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惯常的、略带慵懒却直指人心的淡然：“凌师兄，你拼命修炼，让自己变得强大，这很好。但‘强大’本身，应该是让你活得更好、更自在的工具，而不是一道需要不断向外界证明的枷锁。”
她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你看这月亮，它亮它的，从不在意地上的人是否仰头看它，是否赞美它。它只是在那里，阴晴圆缺，自有其规律，自有其‘开心’。”
“自己开心不就好了？”她最后总结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理所当然弧度的笑意，“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走自己觉得舒服的路。至于别人怎么看唔，有时候想想，还挺麻烦的，不如不想。”
这番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会显得空洞甚至天真。但从云舒嘴里说出来，竟有着一种奇特的、让人无法反驳的说服力。
证明给谁看呢？
自己开心不就好了？
这两个最简单，也最本质的问题，轻柔却精准的叩击在了凌绝那颗被“证明”执念包裹了数十年的剑心之上。
他一直以为，剑道的极致，是斩破一切虚妄。却从未想过，自己心中最深的执念，或许也是一种需要被看清的“虚妄”。
他怔怔地看着云舒，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不掺任何杂质的通透与安然。
心中那座由无数个“必须证明”垒砌而成的高墙，仿佛在这月色与清言之中，悄然松动，剥落了一层厚重的外壳。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混杂着淡淡的迷茫与明悟，缓缓涌上心头。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冷硬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释然的笑意。虽然很淡，却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春风拂过，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你说得对。”他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自己开心确实更重要。”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南荒山林特有的气息，却不再显得那么阴寒逼人。
就在这时，小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声音：
“哟，大晚上的，我这是打扰到什么‘月下论剑’的雅兴了不成？”
云舒和凌绝闻声同时转头。
只见院门口，一个身着锦绣蓝袍，腰悬美玉，手持一柄附庸风雅折扇的俊朗青年，正斜倚著门框，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他眉眼与云舒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倜傥与玩世不恭，正是云舒的三哥，云澈。
“三哥？”云舒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凌绝也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起身拱手：“云三公子。”
“凌兄不必多礼，咱们也算是老熟人了。”云澈潇洒地摆摆手，摇著扇子走进小院，目光在云舒和凌绝脸上扫了个来回，尤其在凌绝那尚未完全敛去的、罕见的柔和笑意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听说我家小妹在南荒又搞出大动静，还把剑宗大名鼎鼎的凌绝师兄给‘连累’得重伤了？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呢，正好我要去南边处理点家族生意，就顺路过来看看。”云澈走到石桌旁，很自然地拿起云舒的茶杯喝了一口，啧啧道，“这茶真苦，小妹你待客之道不行啊。”
云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的杯子。还有，没人请你喝。”
“自家人，分那么清干嘛？”云澈浑不在意，目光又瞟向凌绝，笑嘻嘻道，“凌兄，伤势可好些了？我家小妹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她这人啊，看着懒散，惹事的本领可不小。”
凌绝正色道：“云师妹聪慧果决，多次救我于危难，是我该感谢她。”
“哦？多次相救？”云澈眉毛挑得更高了，扇子摇得慢了些，眼神在两人之间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看来这南荒之行，两位经历颇丰啊。”
他何等精明的人物，自幼混迹世家，最擅察言观色。方才进门时那一眼，便已捕捉到月下两人之间那种不同于寻常同道的默契。
凌绝那冰山般的人物，何时对旁人露出过那种放松甚至带笑的神情？而自家小妹，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眼神里对凌绝的关切，可瞒不过他这个看着妹妹长大的哥哥。
再加上“多次相救”、“连累重伤”这些关键词
云澈心中顿时如同明镜一般。
有意思。看来父亲和大哥的担忧可能要成真了？剑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剑修之一，和自家这个走了“歪路”却似乎越走越宽的小妹
他看看凌绝，嗯，人品、实力、相貌都是一等一，虽然出身差了点，但剑宗真传的身份也足以弥补，关键是看小妹的态度好像并不排斥？甚至有点不同寻常？
再想想凌绝刚才那句“是我该感谢她”和那个笑容
云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抬手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
“行了，看到你们都活蹦乱跳的，三哥我也就放心了。”他拍了拍云舒的肩膀，又对凌绝道，“凌兄，既到了南荒这地界，若有需要云家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家小妹，可就暂时托你多照看啦！”最后一句，语气里的调侃和暗示几乎要溢出来。
云舒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三哥！你说什么呢！”
凌绝也是微微一怔，随即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只是耳廓也微微泛红，郑重地再次拱手：“云三公子放心，凌绝定当竭尽全力。”
“好，好！有凌兄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云澈哈哈大笑，心情似乎极好，“好了，不打扰你们‘赏月’了。我就在镇上最大的客栈落脚，有事随时来找我。小妹，明天记得带凌兄过来，三哥请你们吃顿好的，去去这南荒的晦气！”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摇著扇子，哼著小曲，施施然地走了，背影都透著一种“我发现了个大秘密”的得意。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却因云澈的到来和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
月光依旧清冷，但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暖意与尴尬。
云舒轻咳一声，低下头，假装整理并不凌乱的衣袖。
凌绝也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石桌上的长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剑鞘上的纹路。
唯有那弯弦月，静静悬于中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默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