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的荒地比镇子更显荒凉。
枯黄的野草蔓延至远处深绿色的山林边缘,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树孤零零地矗立著。
地面上裸露著灰黑色的岩块,空气中弥漫的阴寒感更加清晰。
阿懒在前方引路,小爪子不时指向地面某些不起眼的痕迹——被踩倒的草茎、岩缝中半个模糊的脚印、以及偶尔可见的、与它叼回那截类似的暗红色藤蔓碎屑。
“脚印很新,不超过两日。”凌绝蹲身,仔细检视著一处较清晰的痕迹,眉头微蹙,“至少三人,步伐沉稳,修为应不低,至少筑基期。他们似乎在刻意采集这种藤蔓。”他指了指附近几处被利器割断的藤蔓根部。
云舒捡起一片新鲜的藤蔓叶片,指尖道韵流转,感知著其中那缕阴寒怨气。
“这藤蔓长期生长在阴煞浸染之地,已生变异,蕴含的怨念和阴煞之气对邪修或修炼某些偏门功法的人来说,或许是‘材料’。”她望向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断魂岭深处,“他们往地裂坑洞方向去了目的为何?借阴煞修炼?还是与那地脉创伤有关?”
“跟上去看看。”凌绝起身,握紧剑柄。
两人一鼠沿着踪迹,悄无声息地进入山林。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四周开始出现灰白色的瘴气。那些暗红色的“怨血藤”也越发多见,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血蛇,缠绕在古树和岩石上。
约莫深入了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处背风的山坳。阿懒忽然停下,小鼻子急促耸动,然后“嗖”地一下窜回云舒肩头,紧张地“吱吱”两声,小爪子指向山坳方向。
云舒和凌绝立刻隐蔽在一块巨岩后,凝神望去。
山坳中,果然有一处临时营地。三个身着灰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修士正在收拾行装,他们气息阴冷,都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黑色皮囊,正将采集来的一捆捆“怨血藤”小心装入。
“动作快点!此地阴煞之气太重,不宜久留。采够这次分量,够主人用一阵子了。”一个有着金丹初期修为的瘦高个修士低声催促。
“老大,这鬼地方真是邪门,待久了感觉灵力都运转不畅。”另一个矮胖修士抱怨道,“咱们都来好几趟了,每次都是采这破藤,主人到底要炼什么?”
“少打听!”瘦高个呵斥,“主人吩咐的事,照做就是。这‘怨血藤’唯有此地阴煞怨气交汇处才能生长,是炼制‘阴魂幡’和‘煞血丹’的上佳材料。主人神功将成,少不了这些东西。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阴魂幡?煞血丹?云舒和凌绝对视一眼,皆是目光一寒。这都是魔道中颇为歹毒的法器丹药,需以生灵魂魄或精血怨气为引。这些邪修口中的“主人”,恐怕绝非善类。
“收拾好了就走。沿着原路返回,避开那处‘煞坑’,上次老王不小心靠近,差点被吸干精气。”瘦高个提起皮囊,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山坳边缘,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阴影处,忽然亮起数道幽蓝色的诡异符文!光芒一闪,一个隐藏的阵法瞬间被激活!
“不好!有埋伏!”瘦高个反应极快,厉喝一声,身上腾起灰黑色的护体灵光。另外两人也慌忙祭出法器。
然而,阵法并非攻击他们。
只见那幽蓝符文光芒大盛,瞬间与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产生共鸣!
地面微微震动,无数缕灰黑色的煞气如同受到召唤,从地下岩缝和那些“怨血藤”上疯狂涌出,汇聚成数条狰狞的煞气触手,却不是扑向三个邪修,而是猛地射向云舒和凌绝藏身的巨岩后方!
这竟是一个感应到“纯净灵力”或“生气”而触发的引煞陷阱!布置者极为阴毒,利用了此地特殊环境,将外来者而非自己人作为目标!
“被发现了!”凌绝低喝,一把将云舒拉向身后,长剑瞬间出鞘,银青色剑罡勃发,斩向最先袭来的两条煞气触手!
“嗤嗤!”剑罡与煞气碰撞,相互湮灭,但更多的煞气触手已然涌来!更麻烦的是,阵法激活的波动,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什么人?!竟敢窥伺!”三个邪修又惊又怒,发现埋伏的不是自己,立刻调转矛头,朝着云舒二人藏身处扑来!
瘦高个抬手便是一道惨绿色的阴毒磷火,矮胖修士挥舞著一柄白骨锤,另一人则洒出一片腥臭的黑砂!
前有阴煞触手,后有夹击!
“云师妹,退后!”凌绝眼神冰冷,强行催动剑意!他伤势未愈,此刻全力出手,丹田处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脸色更白,但剑势却愈发凌厉!
他长剑划出一个圆融的弧线,银青色剑光化作一道坚韧的屏障挡向袭来的邪修攻击。
牵动伤势,剑罡威力大打折扣。邪修的磷火、骨锤、黑砂狠狠撞在剑罡屏障上,屏障剧烈晃动,光芒急速黯淡。而那边的煞气触手数量太多,虽然被剑光绞碎数条,仍有两条突破防御,嘶叫着扑向云舒!
“哼!”云舒早有准备,并未一味躲在凌绝身后。咸鱼看书蛧 首发她双手掐诀,周身淡青色道韵如涟漪般荡开!
“云淡风轻!”
袭来的煞气触手撞入这道韵范围,速度骤减,形态都变得模糊不定,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液体中,威力被大幅削弱。但这两条触手蕴含的阴煞怨念极重,仍在顽强地突破道韵,阴寒侵蚀之力让云舒也感到神魂刺痛。
更糟糕的是,那瘦高个邪修见凌绝剑罡不稳,眼中凶光一闪,竟是不顾同伴,身形诡异地一扭,绕过正面剑罡,手中多了一柄漆黑的细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凌绝露出的侧肋空档!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凌师兄小心!”云舒余光瞥见,心中大急。她此刻正全力运转灵力消磨煞气,难以瞬发他术援手。
凌绝也察觉到了这致命一击,但他旧力已尽,索尼未生,且大部分心神在压制伤势和控制剑罡,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间,凌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是不管那刺向自己的黑刺,反而将剩余剑意尽数灌注于抵挡正面攻击的剑罡,同时身体微微一侧,似乎要用并不重要的右肩硬抗这一刺,也要确保云舒和正面防御不破!
他要以伤换守!
“不!”云舒心中一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为自己添一道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云舒福至心灵,不再试图“化解”眼前的煞气,而是意念一动!
“引!”
她轻叱一声,那两条已被大幅削弱的煞气触手,竟被她以道韵巧妙一“引”,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改变了方向,不再是攻击她,而是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发先至,直直撞向了那瘦高个邪修刺出的黑刺!
“什么?!”瘦高个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这女子竟能操控此地煞气!他急忙变招,黑刺回防,但仓促间已是不及。
“噗!”
煞气触手与黑刺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黑刺上附着的阴毒灵力与煞气相互侵蚀抵消,而残余的煞气则顺着黑刺蔓延而上,瞬间侵入瘦高个的手臂!
“啊——!”瘦高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覆盖上一层灰黑色的冰霜,阴寒怨念直冲识海!他踉跄后退,气息大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个邪修也是一愣。
凌绝压力骤减,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破!”
正面剑罡猛然暴涨,将磷火、骨锤、黑砂一举震开!他强忍经脉剧痛,身形如电,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那受创的瘦高个!
瘦高个心神被煞气所慑,又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起未被侵蚀的左臂格挡。
“嗤啦!”
剑光闪过,一条手臂带着血光飞起!瘦高个惨叫一声,重伤倒地!
“老大!”矮胖修士和另一人惊怒交加,但见凌绝气势如虹,又忌惮云舒那诡异莫测的操控煞气手段,哪里还敢恋战?
矮胖修士急忙掷出几张阴雷符箓阻挡,另一人则扶起断臂的瘦高个,三人狼狈不堪地朝着山林深处遁去,连那袋“怨血藤”都顾不上了。
凌绝没有追击。他拄剑而立,剧烈地喘息著,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强行爆发,牵动内伤,此刻胸中气血翻腾,几欲呕血。
云舒迅速散去道韵,快步上前扶住他:“凌师兄!”
“我没事咳咳”凌绝话未说完,便咳出一口带着暗色的淤血,身形晃了晃。
“别说话!”云舒心中焦急,立刻将温和的道韵输入他体内,帮他稳定伤势,同时警惕地望向邪修遁走的方向和四周。阿懒也跳下地,竖起耳朵警戒。
那引煞陷阱似乎因失去目标,又无人主持,光芒渐渐黯淡,汇聚的煞气也缓缓消散。
确认暂时安全后,云舒扶著凌绝,迅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两人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煞气较弱的背风石壁下暂歇。
凌绝盘膝坐下,服下丹药,闭目调息。
云舒守在一旁,持续以道韵为他疏导紊乱的气机,驱散刚才交手时可能侵入的丝丝煞气。
她的目光落在凌绝苍白的脸上,那紧蹙的眉头和唇边的血迹,让她的心一阵阵地发紧。刚才那一刻,他毫不犹豫选择以身为盾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个人总是这样。沉默,坚毅,将守护视为理所当然。
“刚才多谢。”凌绝调息片刻,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看向云舒。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温和了许多,“若非你急智引煞,我恐怕”
“是我该谢你。”云舒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又救了我一次。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
凌绝看着她眼中清晰映出的担忧与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心中某处悄然一动。
他移开目光,看向那袋被遗弃的“怨血藤”,转移话题道:“那些邪修看来是长期在此采集材料。他们口中的‘主人’,所图非小。此地阴煞怨气汇聚,对于修炼某些邪功的人来说,确实是‘宝地’。我们的发现,恐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云舒点头,也收敛心绪:“嗯。他们这次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对地裂坑洞似乎也有所了解,知道避开‘煞坑’。我们得尽快将此事一并上报。那个引煞陷阱布置得相当巧妙,绝非普通散修手笔。”
两人分析著,都感到南荒之事的背后,水可能比想象中更深。不仅有远古的地脉创伤,还有可能潜伏著利用此地进行邪恶勾当的势力。
石壁缝隙中,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层层瘴气与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气氛忽然有些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林间滴水声。
“下次,”凌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若再遇险,不要轻易涉险引煞。那煞气反噬凶险,你的道韵虽妙,也需谨慎。”
云舒怔了怔,抬眸看他。
凌绝也正看着她,目光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不再是单纯的任务,多了些别的、更柔软却也更坚定的东西。
“你的安危,很重要。”他补充道,语气郑重,如同在陈述一个最重要的道理。
云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一种微妙而温暖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经历了生死一线的并肩作战,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阿懒似乎感觉到气氛变化,歪著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趴回云舒脚边。
“我们回去吧。”片刻后,云舒站起身,“你需要更好的环境疗伤。这些‘怨血藤’和邪修的信息,也要尽快上报。”
凌绝点头,在云舒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的伤势需要静养,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两人收拾了那袋作为证据的“怨血藤”,又仔细探查了那处引煞陷阱的残留痕迹,记下其特征,便循着来路,小心地返回溪宁镇。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一些。
云舒搀扶著凌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虚弱与那份竭力维持的平稳。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试图为他分担一些。
凌绝没有拒绝这份搀扶。他微微偏头,能看到她专注前行的侧脸,和那轻抿的、透著坚毅的唇线。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冷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悄然滋生的、无声的暖意。
煞影虽险,同舟共济。
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身边有可托付生死之人同行,便多了几分直面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