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青石镇东五里外,小杨村。
李长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收敛气息,行走在村中小道。
根据白日梳理的卷宗,小杨村有七户佃农耕种镇东官田,其中老杨头一家租种的年头最长,也最是本分老实——帐目上显示,他家租种的二十亩地,产量连年垫底。
低矮的土坯房内,油灯如豆。老杨头听完李长生表明来意,枯瘦的手微微发抖,欲言又止。
“老丈不必害怕,”李长生声音放缓,将十块灵石轻轻推过去,
“今日田间巡视,见您家的苗虽弱,但田垄整齐,除草干净,不象是懒散之人。这产量连年低下,必有缘由。您实话告知,或许能得个公道。”
老杨头看着灵石,又看看李长生平和但坚定的眼神,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先生…不是小老儿不用心,实在是…实在是没法用心啊!”
他颤巍巍地指着窗外黑暗中官田的方向:“那二十亩地,说是租给俺家,可…可其中有五亩靠近水塘的好地,前年就被何管事‘借’去,给他小舅子种了藕。”
“剩下十五亩,那锁灵阵坏了大半,灵气比别处稀薄三成不止!就这,施肥时领的肥总是不够数,驱虫粉也是掺了假的……”
“为何不报?”
“报?”老杨头苦笑,“前年村东老赵家去镇守府说过一次,没两天他家田里的苗就被人夜里踩烂了一大片,第二年租约就被收回了…何管事放了话,再有多嘴的,就别想在青石镇周边佃田了。俺们…俺们一家老小要吃饭啊先生!”
李长生默默记下,又问了些细节,包括何管事克扣肥料的常见手法、阵法损坏的具体位置、以及平日还有哪些人与何管事来往密切。
得到想要的信息,他起身告辞,将灵石留下:“老丈放心,今夜之言,出你口,入我耳。且耐心等待些时日。”
离开小杨村,李长生并未直接回镇,而是绕向官田方向,想趁夜色亲自去老杨头所说的那几处阵法损坏严重的地点看看。
官田在夜色中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虫鸣。他运起圆满敛息术,身形几乎融入黑暗,悄然前行。
圆满级的草木诀在此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周围植物的微弱气息反馈,让他对环境的感知远超同阶修士。
就在他接近一片位于坡地下方的灵田时,心中警兆突生!
左侧灌木丛中,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暴起,速度快得惊人,一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刃直刺他肋下!灵力波动瞬间爆发——炼气四层!
偷袭者时机把握极准,正是李长生注意力被前方破损阵旗吸引的刹那。
且出手狠辣,直指要害,显然不是寻常劫道,而是蓄意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李长生常年练习碎石拳及归一诀打磨出的身体本能起了作用。
他不退反进,脚下发力,身形微侧,让过短刃锋芒,左肘顺势狠狠向后撞去!同时体内归一诀法力勃发,锋锐、柔韧、滋养、燃爆四种特性瞬间流转,护住周身。
“嘭!”
肘击与偷袭者仓促回防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迅捷刚猛,手臂一麻,短刃差点脱手。
而李长生却借着碰撞之力,身形滴溜一转,已正面面对偷袭者,右手并指如剑,灌注了庚金锋锐之气的指尖直点对方持刃手腕!
偷袭者大惊,欲要后撤,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泥沼,周围草木气息莫名粘滞。
是李长生暗中以圆满级草木诀影响了附近植物的自然场域,虽不能伤敌,却能稍阻其势。
就这刹那阻滞,李长生的指尖已到。
“嗤!”
护体灵力被庚金之气轻易刺破,手腕剧痛,短刃当啷落地。
偷袭者痛哼一声,左手急拍腰间储物袋,似要取出其他法器。
但李长生岂会再给他机会?近身之后,正是他最擅长的节奏。
脚下步法一变,揉身再进,圆满级的碎石拳招式展开,虽无灵力外放之华丽,但拳脚肘膝皆蕴归一决浑厚法力,势大力沉,又快又狠,如疾风暴雨般袭向对方周身要害。
偷袭者空有炼气四层修为,却被这完全不符合灵植夫身份的狂暴近身打法打得手忙脚乱,护体灵力连连震荡,气息迅速紊乱。
他几次想拉开距离施展法术,都被李长生如影随形地粘贴,根本无法完成施法。
不过七八招,李长生一记蕴含丙火燃爆之力的掌刀切在对方颈侧,偷袭者眼前一黑,灵力溃散,软软倒地。
从遇袭到制敌,不过数息时间。
李长生气息微喘,迅速上前,先封了对方几处大穴和丹田,又用特制的捆灵索将其绑缚结实。
这才有暇仔细打量:黑衣人,蒙面,身材中等,没有任何明显标识。修为确在炼气四层,但灵力略显虚浮,似乎是靠药物堆砌上来,实战经验也远不如自己。
他扯下对方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面孔,毫无印象。
此刻对方昏迷不醒,也问不出话。李长生搜查全身,除了一些灵石、普通丹药和那柄淬毒的短刃,只有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腰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背面无字。
李长生不再耽搁,提起昏迷的俘虏,又捡起那柄短刃和腰牌,迅速离开现场。他没有回自己石屋,而是直接提着人,连夜赶往镇守府。
周安显然也未安寝,听闻李长生深夜携俘前来,立刻在密室接见。
看到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及那柄淬毒短刃,周安脸色阴沉如水:“果然按捺不住了。李大人可有受伤?”
“无妨。”李长生摇头,将夜访小杨村所得信息简要禀报,最后道,
“此人应是尾随我出镇,寻机灭口。修为炼气四层,但功法寻常,实战稀松。身上只有此物可疑。”他将那黑色腰牌递上。
周安接过腰牌,仔细端详那兽头图案,眉头紧锁,片刻后,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们…‘黑煞卫’!”
“黑煞卫?”
“一个拿钱办事的散修组织,在云梦州地下有些名声,专门处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周安将腰牌握在掌心,“雇请黑煞卫出手价格不菲。看来,咱们要查的事,牵扯的利益比想象中还大,有人不惜重金也要阻止了。”
他看向地上的黑衣人,又看向李长生,神色凝重:“李大人,黑煞卫中不乏炼气后期甚至更高修为者。此人只是马前卒,失手之后,恐有更强手段。你虽实力不俗,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接下来的清查,不可不防。”
李长生略一沉吟。他虽自信,但并非盲目自大。今夜能速胜,有对方轻敌、自己近身爆发以及环境利用的因素。若来的是经验丰富、修为更高的杀手,或多人合击,确实凶险。
“镇守所言极是。”李长生点头,“长生愿接受护卫。只是护卫人选,需绝对可靠,且不能过于干扰日常清查事务。”
见李长生从善如流,周安神色稍缓:“这个自然。本官会从亲卫中挑选两名炼气五层、擅长沙场合击、为人机警可靠的好手,明日便到李大人处听用。”
“他们只负责护卫安全,不干涉大人查案行事。此外,镇守府会加强官仓、帐房等要地的守备,并开始审讯此人。”
他冷眼看向地上昏迷的黑衣人:“黑煞卫的人嘴硬,但本官自有法子。李大人先回去歇息,此人交给本官。”
“有劳镇守。”李长生拱手。
离开镇守府时,天色将明未明。街道清冷,李长生却能感觉到暗处似乎多了几道隐晦的警戒目光,应是周安加强了府衙周边的防卫。
回到自家石屋附近,他并未直接进门,而是借着渐亮的天光,仔细察看了周围,确认无异状后才推门而入。
关上门,他静立片刻。怀中的巡查令和那枚黑色腰牌都带着凉意。
对方已经动了杀心,且有能力雇佣黑煞卫这样的组织。接下来,清查之路必多险阻。但正如他对周安所说,事已至此,退缩只会让对手更猖獗。
接受护卫,是谨慎,也是策略。他要将精力集中在查清田亩积弊上,而非时刻提防冷箭。
调息片刻后,李长生铺开纸笔,开始详细规划今日开始的全方位清查步骤:帐目核对、田亩丈量、人员问询、物料盘查…每一步都需周密,既要快,也要稳。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李长生收笔,吹熄灯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