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护卫次日清晨便到了李长生石屋外。
都是三十许岁的汉子,一个叫周烈,一个叫周勇,面容有五六分相似,是周安族中子弟,修为扎实,目光沉稳锐利,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李长生没有多言,只交代二人平日无需贴身跟随,保持适当距离警戒即可,除非他明确示意或遇袭击,否则不干涉他任何行动。
二人抱拳领命,很快消失在附近不起眼的角落,但李长生能感觉到他们始终在有效警戒范围内。
清查的第一步,从帐房开始。
镇守府帐房内,李长生坐在堆积如山的帐册后,【玄黄文】(圆满)的技能让他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数字与文本背后的逻辑和问题便清淅浮现。
他并非逐字逐句核对,而是抓住几个关键点:历年灵谷入库与出仓记录对比、阵法维护灵石申领与实际巡检记录的差异、肥料丹药等物料的领取与各田亩等级所需标准量的出入。
仅仅一日,漏洞便如筛子般显露出来:
镇东何明名下,近三年累计有超过一千五百斤灵谷的“损耗”记录不合常理,且多集中在收获季后的阴雨天;
镇北钱富负责的局域,阵法维护灵石申领数量远超实际需要,且有七笔记录与仓吏留存的签收单据笔迹有细微差别;
更有甚者,发现了两本阴阳帐,一本记录实际发放给佃户的劣质肥、假药数量,另一本则映射着按足额标准上报的帐目,中间差额触目惊心。
李长生将所有疑点分门别类,誊抄整理,形成条理清淅的案卷。
第二日,他带着案卷与护卫,先至镇东官田廨署。
何明早已得到风声,强作镇定,但眼中难掩慌乱。
李长生没有废话,直接将几处最明显的帐目问题摊开在他面前:
“何管事,甲子年秋收后第三日,帐记雨蚀损耗灵谷三百斤,然当日镇志记载,晴,无雨。这三百斤灵谷,蚀于何处?”
何明脸色一白:“这…许是…许是小人记错了时日…”
“记错?”李长生又抽出一张单子,“同月,你申领驱虫粉五十包,签收在此。
但杨村七户佃户联名可证,当月实际只领到三十包,且皆为受潮结块之劣品。馀下二十包,又去了何处?”
“这…这定是那些刁民诬告!”何明额头冒汗。
李长生不再与他纠缠细节,将一叠案卷推过去:
“自乙丑年至今,你名下各类帐实不符、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之记录,共计二十七条,涉及灵谷、灵石、肥料、药剂,折合下品灵石约八百之数。”
“人证、物证、书证皆在。”他拿起那枚巡查令,声音转冷,“何明,你是现在签字画押,认罪伏法,还是等镇守府刑吏来问?”
看着那枚代表镇守权威的黑铁令,以及李长生身后两名气息凛然的护卫,何明最后一丝侥幸崩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同样的一幕,下午在镇北官田廨署再次上演。
面对李长生抛出的连环证据,尤其是那两本笔迹未干的“阴阳帐”副本,钱富甚至没能做出象样的辩解,便颓然认罪。
李长生雷厉风行,当场收缴二人管事印信,宣布革职,由护卫暂押,送往镇守府听候发落。消息如风般传遍官田各个村落。
第三日,李长生并未继续深入追查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牵连,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令人在镇东、镇北官田交汇处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木台,并提前放出话去:
新任农事官李大人,将于午后公开宣示官田新规,并现场受理一切田亩纠纷与陈情。
午后,木台周围聚集了数百名忐忑又好奇的佃户,黑压压一片。
李长生登上木台,目光扫过台下诸多饱经风霜、带着畏惧与期待的面孔。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清淅平稳地传开:
“诸位乡亲,本人李长生,受周镇守委派,掌管官田农事。前几日,已查明何明、钱富等人贪墨克扣、盘剥佃户之罪,现已革职查办。”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今日在此宣布三件事。”李长生继续道,竖起手指,“其一,自本月起,所有官田佃租,按实地等级与当年收成,重新核定,张榜公布,绝无暗箱。”
“其二,官田一应物料,按田亩等级足额发放,设立公示处与复核渠道,凡发现以次充好、短斤少两者,查实重赏,并为检举者保密。”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过往数年,凡有被管事、吏员或其他任何人,以各种名目强占田地、强借财物、威逼勒索者,皆可于今日起十日内,赴镇守府新设‘田亩清核处’呈报。”
“只需说明时间、地点、涉事人及大概损失,无需具体人证。镇守府将派专人核查,一经查实,侵占之田归还,勒索之财追偿,并严惩不法!”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最关键的话:“凡检举者,无论过往是否曾被迫参与虚报产量等事,只要主动说明情况,协助查清,一律从宽乃至免责处理。”
“镇守周大人有令:此番清查,旨在革弊安农,除首恶必究外,对受胁迫裹挟之佃户,给出路,不追究。”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哗然!给出路,不追究!
这对于许多长期被压迫、甚至被迫在虚报产量等事上签押按手印的佃户而言,无异于一道特赦令,更是搬开了心头最大的石头。
李长生说完,对身旁一名镇守府书吏点点头。那书吏立刻带着几个人,在现场摆开几张桌子,挂起“田亩清核处临时受理点”的牌子,并搬出几个上了锁、只留一道窄缝的“匿名投书箱”。
“有感陈情者,可上前实名登记,也可匿名投书。十日内有效。”李长生说完,便下了木台,将现场交给书吏和护卫维持。
他并未离开,而是走到一旁,看似随意地与几位年纪较大的佃户攀谈起来,询问些种植上的普通问题,态度平和。
起初无人敢动,但随着时间推移,有几个胆大的佃户,先是小心翼翼地向书吏询问了几句,得到肯定答复后,终于有人颤斗着手,写下了第一份陈情书,投入箱中。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匿名箱前的佃户更是排起了小队。
李长生远远看着,心中明了。重锤敲掉为首的恶吏,再开出切实可行的优惠条件,并给出安全承诺与豁免保障,佃户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与恐惧,才会转化为检举的动力。这比他自己一个个去查,要高效得多,也彻底得多。
接下来数日,“田亩清核处”收到的陈情与检举信如雪片般飞来。
有举报其他小管事欺压的,有说明自家田地如何被以抵债名目强占一角的,更多的是详细描述历年如何被逼着在虚假的产量确认书上画押的……
李长生坐镇清核处,与周安派来的几名干练吏员一起,迅速梳理、核实这些信息,并与之前帐目清查的结果相互印证。
一条条盘剥佃户、侵吞官产的脉络被彻底厘清,更多涉事的中低层吏员、帮闲被揭露出来。
所有查实的问题人员,李长生一概不留情面,整理好确凿证据后,全部移送镇守府,由周安依律处置。
短短七八日,官田管理体系为之一肃,虽然尚未触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层幕后之人,但基层的蛀虫已被基本清除。
尘埃暂定,李长生没有停歇,立刻将精力转回他的本职——灵植。
官田的问题,根本在于人祸损了地利。如今人祸初平,该是恢复和提升地利的时候了。
他结合之前巡视的记录、佃户反馈以及帐目中反映出的真实物料须求,开始起草一份详尽的《青石镇官田改良与生产计划》。
计划内核包括:
1 全面阵法规复:依据各田块灵脉状况,分批修复或升级锁灵阵、小聚灵阵,确保灵气供给,这是增产根基。
2 土壤改良工程:针对板结、渍害、贫瘠等不同问题,制定分类改良方案,利用官田自有肥源(如收集镇中牲畜粪便发酵)和采购特定改良剂结合。
3 优化种植结构:引入初步的轮作休耕制度,部分贫瘠田块改种养地豆类,合理规划青禾米、低阶灵蔬等作物的种植区域与面积。
4 水肥管理标准化:制定统一的灌溉、施肥技术规程,计划培育两名精通灵雨术、沃土术的“农技员”,巡回指导。
5 技术推广与激励:准备将自己编篡的《青禾米种植从入门到精通》中适合官田的部分摘出,简化成册,发放给识字佃户或组织宣讲。设立增产奖励,将部分超额收益返还佃户。
他将计划书呈交给周安。周安仔细阅后,大加赞赏,当即批下首批用于阵法修复和土壤改良的灵石与物资。
拿着批复,李长生再次站到了官田的田埂上。
眼前阡陌纵横,虽然依旧带着旧疾的痕迹,但空气中仿佛已能嗅到一丝不同的气息——那是铲除腐坏后,新土即将翻开的、充满希望的味道。
千头万绪,总算理出了清晰的脉络。接下来,便是将纸上的计划,一尺一寸地,落到实处。
这又是一场硬仗,但这一次,对手是天地与作物,而非人心鬼蜮。对他而言,后者反倒更为纯粹,也更能让他感受到那份脚踩泥土、孕育生机的踏实。
春风拂过田垄,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李长生深深吸了口气,眼神专注而明亮。
改良,就从脚下这片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