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云禾真人至。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这位筑基中期修士只着一身寻常青布袍,踏着晨露,独自走到李长生的石屋院门外。
若非早知今日有贵客临门,任谁见了也只当是个早起散步的老农。
李长生已在院中等侯。石桌摆开,两盏清茶,几样自家产的灵果,简朴如常。
“晚辈李长生,见过云禾真人。”李长生执礼甚恭。
云禾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先在院中扫过——九株雷玉桑在锁灵阵内静立,叶间电弧隐现;
蚕室门半掩,能听见沙沙食叶声;石屋简朴却整洁,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灵植标本。
“不必拘礼。”真人在石桌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茶,是你自己种的?”
“是,院后有几丛野茶,晚辈略作改良,勉强能入口。”
真人又尝了枚灵果,点点头:“灵气平和,滋味纯正。种茶改茶,亦是灵植之道。”
简单的开场后,话入正题。
“青木将你的官田改良记录、技术总结都呈给老夫看了。”
云禾真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长生,“其中有些做法,与协会秘传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更让老夫在意的,是你整理出的‘灵植生长要素联动表’——那不是照搬典籍,而是有自己的思考。”
李长生心中微凛。那份联动表是他将技能面板带来的直觉感悟,结合实践观察,尝试系统化梳理的产物。
没想到云禾真人一眼就看出其中关键。
“晚辈只是将平日所见所感记录下来,谈不上思考。”
“记录本身便是思考。”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李长生面前。
“这是协会内部对一阶灵植夫的三十六项内核能力要求。你看完后告诉老夫,你已掌握多少,尚缺多少。”
李长生神识探入玉简。三十六项能力,从基础的土壤辨识、灵气感知,到中阶的微环境调控、病虫害综合防治,再到高阶的灵植定向培育、跨属性融合引导……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评判标准。
他逐条对照,心中渐渐有数。
一炷香后,李长生抬起头:“回真人,基础与中阶二十八项,晚辈应已达掌握。”
“高阶八项中,灵植定向培育一项略有涉猎,其馀七项尚缺。”
“略有涉猎?”真人看向院中雷玉桑,“是指这些?”
“是。晚辈曾遇春雷催发桑树由不入阶向黄阶下品变异,后尝试以阵法引雷,人为诱导此种变异。但成功率不足一成,损耗巨大,方法粗糙。”
“成功率一成,在初涉此道者中已算难得。”云禾真人站起身,走到雷玉桑林前,“你用的什么阵法?”
李长生如实禀报:引雷符为引,雷击石为基,蓄雷阵纹转化,分流符调控。
真人听罢,沉吟片刻:“思路正确,但失之粗放。雷电之力岂是那般容易驯服的?”
“你只见雷电狂暴,却未细究其阴阳属性、时辰方位、与地脉灵气的呼应关系。”
他抬手指向最近一株雷玉桑:“此株雷纹偏紫,叶脉电光绵长,显是承接了天雷中偏阴柔的部分。而你布阵时,只求引雷,未做筛选,阴阳雷电混杂而入,多数桑树承受不住刚猛阳雷,故而死伤惨重。”
李长生恍然大悟。他确实只想到引雷,未想到筛选。
“你随我来。”真人走向院中空地,也不见如何动作,地面泥土自然翻涌,很快形成一小块灵田模型。他以指代笔,在地上勾画阵纹。
“引雷阵法,首重‘辨’。天雷分阴阳,春雷多阳气,夏雷多刚猛,秋雷带肃杀,冬雷藏生机。你欲催生雷玉桑,当选春末夏初之交的雷,此时雷电阴阳均衡,生机最盛。”
阵纹在他指尖流转,繁复却有序。
“其次在导。雷击石虽能导电,却无法筛选。当用‘分雷磁石’为基,辅以阴阳转轮阵,将雷电分离,阳雷导入地脉消散,阴雷留存使用。”
李长生全神贯注,将每一个细节铭记于心。
“最后是融。雷灵之气不可强行灌注,需以润脉阵为媒,让雷电之力如春雨般渗入土壤,再由桑树根系自行汲取。”
“如此,桑树不被迫承受,而是主动选择——能吸纳多少,便进阶多少,馀者留待日后生长。”
一套完整的阵法体系在地上呈现,比李长生之前的布置精妙数倍。
“此法可将成功率提升至三成以上。”
云禾真人收指,“但仍非完美。因每株桑树个体差异、根系状况、生长阶段不同,最佳雷电灌注量亦不同。”
“若要再进一步,需为每一株桑树定制引导方案,那已是一阶灵植夫难及的境界了。”
李长生深深一礼:“谢真人指点。”
这不仅是雷玉桑培育之法,更是一套完整的灵植定向培育思路——观察、筛选、引导、顺应,每一步都蕴含着对生命规律的深刻理解。
二人重新落座。
云禾真人看着李长生,缓缓道:“李小友,你可知老夫为何亲自来此?”
“晚辈不知。”
“因你在无人指点之下,已自行走上了低品阶灵植向高品阶的培育和诱导研究之路。”
真人语气平和,“这在一阶灵植夫中,万中无一。你可知为何?”
李长生摇头。
“因为这世间的职业者——无论是灵植夫、符师、炼丹师还是炼器师——九成九之人,终其一生都停留在模仿阶段。”
云禾真人目光深远,“他们学习已有的种植方法、符录图谱、丹方器谱,按部就班,照猫画虎。能做得熟练,已算合格;能总结规律、改良细节,已是百里挑一。”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了几分:“但模仿终究只是模仿。纵使你学会了种植黄阶上品乃至玄阶灵植,只要你所用的方法、所循的路径,皆是前人所创,那你便永远只是一阶。”
李长生心中一震。
“职业等阶的晋升,本质是认知的跃迁。”云禾真人缓缓道,“从‘知其然’到知其所以然,从照做到理解,从模仿到创造。”
“只有当你开始探索事物的根本规律,试图在前人的框架之外开辟新路,你才真正踏上了晋升之途。”
“灵植夫如此,符师亦如此。”真人看向李长生,“符师从一阶晋升二阶,需自创三种黄阶下品符录。”
“你以为这只是考核要求?不,这是在验证你是否具备了创造的能力。若你只会绘制他人所创的符录,纵使能绘万张,也只是个熟练工匠,而非真正的符师。”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李长生对职业体系有了全新的理解。
“你那份联动表,看似只是技术总结,实则已触及灵植本质——万物生长,不过能量、物质、信息三者流转。”
“灵植品阶之别,无非是此三者的质、量、序存在差异。”
真人目光深远,“你以此为纲,反推培育之道,这条路是对的。你已从模仿者向探索者迈出了关键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令牌,放在石桌上。
“此乃协会研习令,持此令可查阅清河郡分会藏书阁三层以下所有典籍,包括部分未公开的研究手札。另,每年可申请一笔专项研习经费,上限五千灵石。”
李长生看着令牌,没有立即去接。
“真人有何条件?”
云禾真人笑了:“条件?若要说条件,便是望你继续走下去。灵植一道,需要有人探路。你既有此心,协会便助你一程。至于将来你能走到哪一步,是你自己的造化。”
李长生这才双手接过令牌:“晚辈定不负真人期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你自己。”真人站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对了,七年前你初至青石镇时,老夫曾派人查过你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