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河郡城。
灵植夫协会分会的青石大殿内,云禾真人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枚淡青色的传讯玉简。
这位筑基中期的老者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下首垂手而立的两名执事。
“青石镇那边递上来的消息,你们怎么看?”
左侧的青木执事上前一步,他本就对李长生颇为赏识,此刻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
“回禀真人,仓廪司刘主事此举,看似压价半成,实则坏了规矩。”
“若各州府司衙皆以此为由克扣农人所得,长此以往,谁还愿精耕细作?灵植一道的根基都要动摇。”
右侧另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也点头附和:
“青木所言极是。官田法推广乃州牧府定策,旨在增产量、惠民生。”
“刘主事借职务之便,行盘剥之实,与永昌粮行那等商贾勾连,已非简单的政务分歧。”
云禾真人将玉简轻轻搁在案几上。
玉简内是李长生通过研习令渠道直接呈送的消息,附有州府文书的摘录和周安的呈文副本。
消息措辞克制,只陈述事实,未加臆测,但其中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李长生那孩子倒是沉得住气。”云禾真人淡淡道。
“若换了个急躁的,怕是要直接闹到州牧府去了。”
“此子心性确实难得。”青木执事忙道,“他托人递话时特意说明,只请协会从灵植夫行当的角度权衡此事,并非为己谋利。”
“本就不是他的私利。”云禾真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分会灵田,郁郁葱葱的各类灵植在阵法滋养下生机盎然。
“这是万千灵植夫的生计根本。协会若在此事上沉默,日后还有何颜面代表天下耕植之人?”
他转身,眼中已有决断:“即刻以清河郡分会名义,向州分会呈文,详细陈述此事利害。”
“同时,抄送一份至州牧府农政司——陈干大人那里,他会明白该如何做。”
“那刘主事那边……”青木执事试探道。
“协会不便直接干涉州府人事。”云禾真人嘴角微扬。
“但巡察使韩墨道友近日正巧在州府汇总各郡核验文书。他为人刚正,最见不得这等蠹虫行径。”
“请他顺道向仓廪司主管的州牧府副使提一句,想必副使大人会慎重考虑刘主事是否还适合待在现任上。”
两名执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韩墨巡察使是筑基初期修士,虽职位不算顶尖,但他代表的是灵植夫协会总会的监察权威。
他一句话的分量,远比分会呈文要重得多。
“此外,”云禾真人补充道,“通知李长生,让他安心继续符录研创与灵植栽培。此事协会既已接下了,便会管到底。让他不必再为此分心。”
“是!”
七日后,云梦州州府。
仓廪司公廨内,刘主事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他年约五旬,面白微胖,此刻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
早上州牧府副使突然召见,虽未明言斥责,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行事当以大局为重,勿因小利损公义。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位灵植夫协会的巡察使韩墨,竟恰巧在副使处议事后,随口问及仓廪司近来收购章程是否有变。
“韩墨那铁面阎罗怎会关心这些琐事?”刘主事咬牙切齿,“定是青石镇那边走了协会的门路!”
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心腹书吏闪身进来,低声道:
“主事,刚得的消息。副使大人已签发调令,将您平调至州府典籍司,任库藏主事。仓廪司一职,由原农政司的陈录事接任。”
刘主事脸色瞬间煞白。
典籍司库藏主事?听着名头尚可,实则是彻头彻尾的闲差!
管的是陈年旧档、古籍玉简,半分油水也无,更遑论权柄。
而接任的陈录事,正是农政司陈干大人的族弟,向来主张惠民政策……
“完了……”刘主事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永昌粮行那边如何交代?”
“永昌粮行的王掌柜方才递了话,说……”书吏声音更低。
“说此事风头太紧,让您暂且安生一段时日。之前许诺的干股……怕是暂缓。”
刘主事眼前一黑。
消息传回青石镇时,已是十天之后。
周安亲自来到石屋,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
他并未进屋,就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李长生递来的灵茶,抿了一口便道:“长生,事情定了。”
“刘主事调离仓廪司,平调至典籍司。新任主事是陈干大人的人。”
周安放下茶盏,“最重要的是,州牧府昨日正式行文,明确试点镇灵谷收购一律按市价全额结算,不得以任何名目折价。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意:“州牧府与巡天盟云梦分部联合下令,此次试点镇所产金纹青禾米,除预留各镇自用及常平仓储备外,其馀七成产量,由州府统一收购,专供‘丙三七号’位面战场前线。”
李长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位面战场。
这个词他从王镇守被征调时便听说过,后来在与周安、郑岳等人的交谈中也偶有提及,知晓那是诸天万界争夺资源、决定文明晋升的残酷之地,巡天盟维系秩序的内核便在于此。
但如此具体地与自己种出的灵粮产生关联,确是第一次。
“丙三七号战场,是咱们云梦州负责支持的三处练气期主战场之一。”
周安看出他的凝重,压低声音解释道,“那边战事常年吃紧,灵粮消耗极大。寻常青禾米灵力稀薄,难补修士长时间厮杀的法力损耗。你这金纹青禾米品质上乘、灵力充沛,正好合用。”
“所以州府全额收购,既是为了稳住市价,防止大量金纹青禾米涌入冲击普通灵粮市场,也是为了保障前线供给?”李长生了然。
“正是。”周安点头,“价格上不会亏待。州府核定,专供战场的金纹青禾米,收购价按市价上浮半成,作为战备优购补贴。剩馀三成流入各郡市场的,则严格按市价交易,严禁囤积抬价。”
这一手可谓高明。既打击了试图操纵粮价的永昌粮行之流,又稳住了民生市场,更关键的是,将灵粮产出与位面战场这等关乎整个云梦州气运的大事绑定,提升了官田法推广的战略意义。
李长生沉默片刻,问道:“那协会那边……”
“云禾真人派人传话,说事情已了,让你专心自己的事。”
周安笑了笑,“协会这次出手,算是给了州府某些人一个明确的信号:
灵植夫的行当,协会护得住。这对你日后行事,也是一重无形的保障。”
李长生拱手:“多谢镇守告知。”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走得正,立得稳。”
周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长生,位面战场的粮食供给非同小可。你培育的金纹青禾米既然被选中,日后这方面的关注只会更多。务必要确保产量和品质的稳定。”
“我明白。”
送走周安,李长生回到制符室。
桌上摊着新的符纸,旁边还有一小袋碾磨成细粉的雷玉桑叶末。
这是这几日他试验的副产品——将少量雷玉桑叶晒干研磨,掺入灵墨,试图增强符录的雷属性亲和力。
但此刻他心思不完全在此。
位面战场……这个以往只在旁人交谈中听闻、感觉遥远而模糊的概念,第一次以如此具体的方式与自己的劳作成果连接在一起。
他想起周安偶尔提及王镇守在前线的艰辛,想起郑岳曾说巡天盟监察司权限极大,想起自己那枚来历莫名的免查印。
自己这点修为,在动辄决定一方世界命运的战场面前,确实微不足道。
可偏偏,自己种出的灵米,将要成为支撑那片残酷战场上修士们厮杀的资粮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泛起的波澜,目光重新落在符纸上。
想那些尚早。眼下最实际的,是尽快掌握第二种自创符录。
只有自身实力不断提升,才有资格在越来越复杂的局面中稳住根基。
他取过掺了雷玉桑叶粉的灵墨,笔尖轻蘸。
这一次,他想尝试一种以丙火真意为基,引动雷霆之力,最终以戊土稳固爆发的攻击型符录。灵感来源于雷玉桑叶中那微弱的雷霆气息,以及归一诀圆满后,对五行阴阳转化更深刻的体会。
笔落,火光隐现。
与此同时,青石镇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坡上。
墨居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布衣。
他遥望着小镇方向,神识如无形的网,轻轻拂过石屋院落,感知到那股稳定而专注的制符灵力波动后,便悄然收回。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刻有巡天盟徽记的淡银色令牌。
“丙三七号战场……倒是巧了。”墨居低声自语,“这小子种出的米若真能在那边派上用场,说不定比预想中更快接触到‘那边’的事。”
他收起令牌,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天际,那里是云梦州州城的方向,也是巡天盟分部所在。
“道基之体,再加之这份与位面战场隐约勾连的因果……”
墨居摇了摇头,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监察司那帮家伙,到底是顺其自然,还是早已落子?”
他不再多想,身形缓缓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石屋内,李长生笔下的符纹正进行到最关键的火雷交汇处。
他心神凝聚,全然不知自己与那片血火战场的联系,已在某些存在的注视下,悄然加深了一分。
窗外,暮色四合。
第二张自创符录的雏形,在渐暗的天光中,隐约亮起一抹赤金交织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