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了下来。
不是年关前那种急促的、想要掩盖一切的猛雪,而是细细碎碎的、仿佛从灰白的天穹中不经意筛下的絮。
它们悠悠地飘,落在屋顶、树梢、院中未及清扫的旧雪上,叠出一层蓬松柔软的新白。
李长生推开门,没有立刻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只是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雪花无声飘落,听着这几乎绝对的寂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这样的早晨,已持续了许多日。
自那日通过考核,胸前的徽章换新之后,他并未如以往般,立刻投入下一项更紧迫的目标,或是将每日的日程排得更密。
相反,他松开了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晨练依旧,但不再掐算着时辰,非要练够多少遍剑招、刺出多少记枪击。
有时兴起,便在院中多练片刻,感受剑锋破开雪幕的凉意;
有时意懒,便只活动开筋骨,打一套最基础的养生拳法,气血通畅即止。
早饭后,他常常会搬一把旧藤椅,就放在檐下避风处,裹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捧一杯用普通热水冲泡的野茶。
茶水微苦,回味却有一丝清冽。
他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院中的雪景,看着金纹青禾米的残茬在雪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看着雷玉桑光秃的枝干上慢慢积起一层白绒,看着那两株茶苗被特意清理出的那一小块无雪局域中,依旧青翠的细小叶片。
偶尔,金瞳雪狸会从它那铺了厚厚干草的窝里钻出来,抖落一身蓬松的毛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巧脚印。
它现在已不怎么需要李长生特意喂食,院中田边偶尔惊起的肥硕雪虫或是不知何处扒拉出的草根块茎,足以让它惬意过冬。
它有时会跳到李长生膝头,团成一团暖融融的球,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陪着李长生一起发呆。
晌午若天气尚好,李长生会出门走走。
不辨方向,只是信步而行。踏过镇中清扫出小径的石板路,听脚下积雪被压实时咯吱的轻响;
穿过镇外那片落了叶的杨树林,看光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空下静默伸展;
偶尔会走到官田边,望着那一望无际、被厚雪复盖的田野,想象着来年开春,这里再次被新绿和忙碌充斥的景象。
路上遇到相熟的佃户或镇民,便停下来寒喧几句。
年节刚过,大家脸上还带着些慵懒的喜气。
谈论的多是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今年腌的腊肉滋味最好,又或是担忧开春后会不会有倒春寒。
李长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感受着这份与修行、境界、技艺全然无关的、鲜活而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午后,若是无事,他便在制符室里待着。
但并非为了精进或完成某种定额。他只是随心所欲地铺开符纸,有时画一张最基础的清风符,感受笔尖流淌的轻盈;
有时则尝试将冬日观雪时心头掠过的一丝空灵寂聊之意,融入符纹,成败与否,并不挂心。
阵盘也是如此,拿起刻刀,有时只是修复一枚略有磨损的旧阵盘,有时则信手在废料上刻画一些无实际功用、只是觉得纹路好看的图案。
他甚至重新拾起了许久未动的雕刻技能,不为阵法,只寻来几块纹理细腻的普通木料,用小刀慢慢削刻。
刻坏了不少,最终竟也磨出了一只憨态可掬、仰头望天的小雪狸木雕,虽然粗糙,却颇有神韵。
他将其放在窗台上,金瞳雪狸见了,好奇地围着转了好几圈,还用鼻子轻轻拱了拱。
修炼也变得舒缓。归一诀的运转不再是为了冲击那缓慢增长的熟练度,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
法力在圆满的功法路径中潺潺流淌,滋养着道基之体,淬炼着神识。
他常常在入定中,清淅地看到自身五行阴阳法力如一幅缓慢流转的静谧星图,和谐而深邃。面板上的数字依然在增长,只是他不再每日紧盯。
不知不觉,冬已将尽。
这一夜,无风无雪,夜空如洗,繁星格外明亮。李长生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星辉通过窗纸,洒落一丝朦胧的微光。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椽木影子。
心中一片空明宁静。
他想起了刚穿越而来时的惶惑与挣扎,想起在灵田边第一次成功引动乙木真意时的欣喜,想起面对黑煞卫袭击时的惊险,想起官田丰收、协会认证时的充实……诸多画面流转,却不再引起心绪的剧烈起伏,只如溪水流过圆润的卵石,带走尘埃,留下光润。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将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不再为每一个技能点、每一块灵石的精打细算而焦虑时,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更清淅地感知到茶苗在复合阵盘滋养下,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
能更细腻地体会笔下符纹每一处转折所蕴含的灵力微妙差异;
甚至能捕捉到自身法力随心意流转时,那几乎无法言喻的、如臂使指的自如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簌簌声,是又一场细雪开始飘落,轻轻堆积在屋檐窗棂。
李长生缓缓合上眼,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均匀。
没有刻意的观想,没有功法的催动,只是最自然的睡眠。
识海深处,面板静静地悬浮着,各项数据安然不动,仿佛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不为进度所驱的冬夜。
漫长而平静的冬季,就象天地间一次深长的呼吸。
而在这一次呼吸的间歇里,院中的青年,终于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节奏,也随之舒缓下来,如同那悄然飘落的雪花,不着痕迹,却滋养着来日破土而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