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天。
当最后一条灌溉灵渠的闸门落下,清澈的灵泉水沿着新修的沟渠汩汩流入三万亩新田时,李长生站在竣工的界碑前,心中默算着这个数字。
比两月之期提前了三天。
八万亩灵田,如今真正连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青黑色沃土。
新垦的三万亩已完成养地、肥田、布设基础防护阵法的全部工序。
第一批金纹青禾米的种子已在三天前播下,此刻嫩绿的芽尖正破土而出,在夏末的阳光下舒展着稚嫩的叶片。
“总管,各片区验收完毕,所有指标均达预期。”
林管事的声音因连日的奔波而沙哑,但眼中的光彩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咱们……真的做到了。”
李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这五十七天,他几乎未曾真正休息过。
白日统筹全局,解决层出不穷的现场问题;
夜晚修炼《三元养炉篇》,调和精气神三宝。
进度虽慢,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法力的根基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速度被夯实。
更重要的收获,是经验。
有了前五万亩的经验,这三万亩的拓垦,他不再事必躬亲。
而是创建起了三层管理体系:小队处理常规问题,片区长协调资源,只有涉及多片区或需要重大决策时,才会报到他这里。
他有了更多时间思考体系本身。
比如,他优化了贡献积分制,将积分与具体工段的完成质量、效率直接挂钩,并开通了积分兑换清单。
从低阶丹药、符录,到休假、培训机会,甚至未来灵田产出的小额分红权。
比如,他设立了轮值巡查队,由表现优秀的灵植夫学徒轮流担任,既减轻了专职护卫的压力,也让学徒们能从不同视角理解整个体系。
再比如,他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几个苗子——老吴头的儿子吴大牛,对水脉感应天生敏锐;
林管事推荐的年轻学徒陈水生,心细如发,擅长记录与统计;
甚至永昌粮行事件中那个敢于据理力争的年轻灵植夫,李长生也记住了他的名字:孙小满。
体系,人才,流程。
这些东西看似无形,却比任何一道法术、任何一件法器都更有力量。
“总管,您看那边。”老杨头忽然指向北方天际。
李长生抬头。
青石镇以北,黑风峪方向,原本笼罩联军大营的灰黑色军阵煞云,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增厚。
云层中隐约可见战旗虚影、兵戈流光,一股比以往更加沉肃、更加压抑的气息,即便相隔数十里,仍隐隐传来。
“第二批联军入驻了。”李长生轻声道。
这是三天前就传来的消息。因位面战场入口的波动加剧,巡天盟与联军统帅部决定提前增兵。
此次入驻的不仅人数更多,而且建制更完整——除了作战部队,还有专门的工兵营、丹器营、阵法师团,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后勤辎重队。
整个青石镇的气氛,从三天前就开始变化。
镇中街道上,身着不同制式甲胄、来自不同宗门势力的修士明显增多;客栈酒楼日日爆满;
镇守府的文书往来比往常频繁数倍;甚至连灵植夫协会清河郡分会,都派来了一位执事,名义上是视察灵田进展,实则恐怕也有观察局势之意。
“煞云的范围,怕是已经复盖到咱们灵田区北缘了。”
老吴头忧心忡忡,“听说军阵煞云之内,储物袋都不太好使,低阶法术威力也会被压制。咱们田里的那些基础阵法,会不会受影响?”
李长生凝视着远方那不断翻涌扩张的灰黑色云气,沉默片刻,道:
“影响肯定有。不过我们布设的都是最基础的防护、聚灵、驱虫阵法,依赖的是地脉灵机与预先埋设的阵基,受煞云压制相对较小。而且……”
他顿了顿:“煞云笼罩,也意味着这片土地已被纳入联军最直接的防护范围。寻常妖兽、宵小,更不敢靠近了。”
正说着,天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初时极细微,仿佛远山的回响,但迅速变得清淅、宏大,到最后,竟象是整个天地都在震动。
地面传来微微的震颤,灵田中新播的禾苗嫩叶无风自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是……”林管事脸色一变。
李长生猛地抬头。
只见黑风峪方向,那片灰黑色的军阵煞云中央,忽然洞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旋涡。
旋涡边缘流淌着七彩流光,内部却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浩瀚、古老、混杂着无尽杀伐与苍茫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自那旋涡中倾泻而出!
轰——
无形的冲击波扫过天地。
李长生只觉胸口一闷,体内法力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道基之体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
肩头的金瞳雪狸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剔的呜咽。
更远处,青石镇方向传来隐约的惊呼与骚动。
“信道……彻底稳定了。”李长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比他预想的更快。
按照之前陆青炎透露的信息,位面战场的空间信道从出现波动到彻底稳定,通常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但这一次,从第一批联军入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个月。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信道本身特殊,要么是……对面那个位面的情况,发生了某种剧变,加速了信道的融合。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变量。
“总管,咱们……”老杨头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长生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八万亩刚刚连成一片的灵田。
青黑色的沃土在阳光下蒸腾着淡淡的灵雾,新苗嫩绿,水渠如脉,一片生机勃勃。
而在北方天际,那巨大的、流淌着七彩流光的黑暗旋涡,正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或者说,一个残酷竞赛的开始。
“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李长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灵田要管,粮食要种。仗要打,饭更要吃。”
他转身,面向聚集过来的众多灵植夫,提高声音:
“诸位!信道已开,位面战场正式开启!从今日起,我等所种每一粒灵米,皆为前线将士战力之源,皆为后方安定之基!”
“任务更重,责任更大!各归各位,按计划执行下一阶段田间管理!”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平实如泥土的指令。
但在这天地异象的背景下,这平实的话语,却莫名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散去。
李长生独自留在界碑旁,又望了一眼北方那令人心悸的旋涡。
他想起陆青炎曾说过的话:“位面战场,既是文明的绞肉机,也是天才的试金石,更是……改变命运最大的赌桌。”
如今,赌桌的帷幕,已彻底拉开。
而他,手握八万亩灵田,身处这场宏大棋局的……后勤腹地。
“也好。”李长生低声自语,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片亲手开垦的土地,“先做好眼前事。”
他迈步向田垄深处走去,青布衫的下摆拂过嫩绿的禾苗。
身后,金瞳雪狸轻盈跃下,在田埂上小跑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向北方天际,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旋涡的流光,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警剔,有好奇,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
但它很快甩了甩头,快步追上李长生的脚步。
更远处,青石镇方向,一道道传讯流光冲天而起,飞向郡城、州府乃至更遥远的地方。
镇守府钟楼上的警钟,开始以某种特定的节奏缓缓敲响,钟声悠远,回荡在夏日午后的原野上。
八万亩灵田静默无言,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北方,那巨大的旋涡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黑暗,望向这片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