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谷的夏日,蝉鸣聒噪,热浪蒸腾。
李长生盘坐在谷底那片被剑气犁过无数遍的空地上,膝上横置着那柄陪伴许久的青钢剑。
这已是第八十日。
自那日与刘老谈话后,李长生便沉浸在对自创剑法的求索中。
他尝试过将建筑学的结构理念融入剑势,试过以阵法思维构建剑气循环,甚至将炼丹的调和之理化入劲力变化。
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那些精妙的构思,象是给一柄剑套上华丽的剑鞘,却未触及剑本身。
第七十九日夜,星河垂野。
李长生没有练剑,只是静静看着膝上的青钢剑。
剑身倒映着星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小时候的自己手握木棍时的那种感觉——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杀伐,只是觉得,手中该有一把剑。
就象农人手中该有锄,渔夫手中该有网。
剑,于他而言是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种子落入心田。
他闭上眼,不再思考任何招式、任何理念。
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法力海眼的深邃、血海海眼的灼热、神海海眼的澄明。
三者通过《归一诀》浑然一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何不……就以这浑然一体为基?
何必追求变化?何必刻意融合?
他的道,本就是归一。
第八十日,晨光破晓时。
李长生睁开眼,眸中无波。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
然后,向前轻轻一点。
没有剑气激射,没有光华流转。
但三丈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罡岩,中心位置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如镜,贯穿岩石,通过孔洞能看到后面山壁的苔痕。
更玄妙的是,岩石未裂未晃,仿佛那个洞本就该在那里。
不是刺穿,而是归于无。
李长生看着那个孔洞,心中一片澄澈。
不是顿悟,而是水到渠成。
过去八十日的所有尝试、所有积累、所有困惑,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化作这简单到极致的一点。
道法自然,剑法亦当如是。
他伸手握住膝上的青钢剑,起身。剑很轻,却又很重——轻的是分量,重的是此刻心中那份本该如此的笃定。
没有起势,没有蓄力。
只是手腕自然一转,剑随身走,一式平刺。
这一瞬间,精气神三海之力自然流转,汇于剑尖。
不是刻意调动,而是如呼吸般本能。
剑身微颤,发出清越的鸣响,竟与周遭的风声、谷中的回响隐隐相和。
剑尖所指,空气泛起肉眼难辨的涟漪。五丈外一丛坚韧的铁骨棘,主干上悄然出现一道细线,随即上半截缓缓滑落,断口平滑如镜。
收剑,静立。
李长生能感觉到,这一剑与之前所有尝试都不同。
它不归属于任何已知的剑法体系,却完美契合他自身的一切——他的根基、他的认知、他的道。
剑法已成,却尚未命名。
名相皆虚,唯此一剑真实。
就在他心中明悟的刹那,手中青钢剑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叮……”
如同冰晶碎裂的尾音。
李长生低头看去。
剑身之上,那些原本朴素的锻纹深处,悄然浮现出无数更细密的裂纹。
裂纹并非外力所致,而是从剑体内部自然蔓延开来,仿佛这柄剑的筋骨在刚才那一剑中,被一股它无法承载的意与势彻底撑开、重塑,而后走向终结。
黄阶下品的材质,终究有其极限。
它能承载寻常练气修士的灵力,能承受普通的剑招劈砍,却承载不了一式已然超越技法、触及道之边缘的剑。
“辛苦你了。”李长生轻声道。
话音落下。
“嘭。”
青钢剑在他手中彻底崩解,化作数十片黯淡的金属碎片,簌簌落在青石地上。
最后留在他掌中的,唯馀一个温热的剑柄。
李长生看着满地碎片,静立良久。
金瞳雪狸从谷口跃入,轻盈落在他肩头,金色瞳孔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碎片,又抬头看看主人。
“剑法已成,剑却毁了。”李长生低声自语。
雪狸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李长生弯腰,将几块较大的剑身碎片捡起。
碎片入手微温,隐隐还残留着与他精气神长期交融的淡淡气息。
他将碎片小心收入怀中。
该给这剑法一个名字了。
他想起自己修行的根本——《归一诀》。
万法归一,万念归一。那么这剑法……
“便叫《剑一》吧。”他轻声道。
简单,直接,却道尽了本质。
圆满,不是熟练度的终点,而是这式剑法在练气期这个境界内,已然臻至完美,与他的道完全契合。
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变化,只有那一式归于一的真意,却能随着他修为提升、认知深化而不断演化。
剑已毁,法却成。
李长生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忽然笑了。
“是该自己铸一把剑了。”
不是去购买,不是去定制,而是亲手锻造一柄能完全承载《剑一》、能随他一路前行的剑。
雪狸轻叫一声,金色瞳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李长生转身离开演武谷。
身后,满地剑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结束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