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风赶回江城时，是子夜时分。
城门紧闭，城墙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照出墙上新添的爪痕，很深，像是某种巨型野兽留下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混合着腐臭和药草燃烧的味道，闻之欲呕。
“城里有变。”周芸勒住马，脸色凝重，“这气味是蛊毒大规模爆发的征兆。”
楚子风跃下马背，走到城墙下。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爪痕，触手冰凉，还有黏腻的液体残留。
“不是野兽。”他沉声道，“是蛊虫。大型蛊虫。”
两人绕到城西一处坍塌的城墙缺口，那是三个月前修缮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补全。缺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楚子风率先钻进去，周芸紧随其后。
城内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许多门上贴着黄符，画着歪歪扭扭的辟邪图案。地面到处是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但又泛着诡异的绿光。街角的垃圾堆里，能看到动物的尸体，不，仔细看，那些不是普通动物，而是身体扭曲变形、长出了多余肢体的怪物。
最可怕的是雾气。淡灰色的雾气笼罩着街道，能见度不足十丈。雾中隐约有东西在游动，像鱼，又像蛇，发出“嘶嘶”的轻响。
“蛊雾。”周芸从怀里掏出两个香囊，递一个给楚子风，“含在嘴里，能过滤毒气。”
楚子风接过，塞入口中。香囊里是特制的药草，苦涩中带着清凉，吸入的空气顿时纯净了许多。
“先去武馆。”他低声道。
两人沿着街边阴影快速移动。路上遇到三拨巡逻的黑衣人都是血蛊卫，但他们似乎很忌惮街上的雾气，只在固定路线巡逻，不敢深入雾中。
楚子风注意到，这些血蛊卫的脸上都戴着特制的面具，眼睛部位是两片墨绿色的镜片，应该是用来防蛊雾的。
躲过巡逻队，两人终于来到武馆所在的街巷。但眼前的景象让楚子风心中一沉，武馆的大门被砸烂了，门板上钉着三具尸体，都是周家的人，胸口被掏空，死状凄惨。
“周铁前辈！”周芸惊呼，想冲过去，被楚子风一把拉住。
“有埋伏。”楚子风盯着武馆二楼的窗户。那里，一点绿光一闪而过，是蛊虫的眼睛。
他抽出赤麟刀，刀身在雾气中泛起赤金微光。周芸也拔出短剑，两人背靠背，慢慢退到街对面的一间店铺屋檐下。
“出来吧。”楚子风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说。
雾气中，传来“咯咯”的轻笑。一个白色人影缓缓浮现，赤着脚，踩在布满污秽的地面上，却纤尘不染。
月蚀。
她还是那身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一只黑眼，一只银眼，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楚子风，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空灵，“我等你好久了。”
“我妻子呢？”楚子风握紧刀柄。
“林医生？她很安全。”月蚀歪了歪头，“至少现在很安全。不过如果你不配合，那就难说了。”
“你想怎样？”
“很简单。”月蚀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颗黑色的珠子，“吃下这颗‘同心蛊’，成为我的奴仆。我就放了林薇薇，还有你那些朋友。”
楚子风盯着那颗珠子。他能感觉到，珠子里蕴含着恐怖的阴邪之力，一旦服下，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只能看到他们的尸体了。”月蚀笑容不变，“对了，你儿子呢？怎么没带回来？是不是留在终南山了？没关系，等我处理完江城的事，就去终南山接他。你们一家人，总要团团圆圆的，对不对？”
这话戳中了楚子风的痛处。平安还在终南山，如果月蚀真的找过去
“你找死！”楚子风怒喝，赤麟刀爆发出刺目刀芒，直斩月蚀！
但刀芒斩到月蚀面前三尺处，再次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月蚀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没用的。”她轻轻摇头，“在蛊雾范围内，我就是神。你的焚天内力，被压制了至少五成。而我实力翻倍。”
她说着，银白色的眼睛光芒大盛。雾气中的那些游动之物突然加速，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飞虫，如潮水般涌向楚子风和周芸！
“退！”周芸甩出大把药粉，药粉在空中燃烧，形成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虫潮。
但虫潮数量太多，前赴后继，火墙很快被扑灭。
楚子风知道不能硬拼。他一刀斩开虫潮，拉着周芸冲进旁边的小巷。
“想跑？”月蚀轻笑，也不追，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
随着响指，整条小巷的地面突然隆起，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地下钻出，抓向两人！那些触手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小嘴！
“地龙蛊！”周芸惊呼，手中短剑疾挥，斩断几根触手。但断口处喷出腥臭的液体，溅到墙上，竟然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楚子风刀光如电，护住两人周身。但触手越来越多，小巷前后都被堵死，他们被围在了中间。
“楚子风，最后问一次。”月蚀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服，还是不服？”
楚子风咬牙，正要拼命，忽然，小巷一侧的墙壁“轰”地炸开！砖石飞溅中，一道人影冲出，手中长剑带起一片寒光，瞬间斩断十几根触手！
是司徒厉！
“快走！”他低喝，扔给楚子风两颗黑色弹丸。
楚子风会意，将弹丸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弹丸炸开，释放出浓密的黑烟，瞬间笼罩了整个小巷。
趁此机会，三人冲进炸开的墙洞，钻进了隔壁的院子。
院子里早有接应的人，是司徒家的几个旧部，还有陈欣！
“陈欣！”楚子风又惊又喜，“你怎么”
“先别说话！”陈欣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渗着血，“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穿过院子，进入一条隐秘的地道。地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
出口是一间地下密室，点着油灯。林薇薇、苏雨彤、李悦都在，看到楚子风，林薇薇“哇”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子风你回来了，平安呢？”
“平安在终南山，很安全。”楚子风紧紧抱住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你们怎么样？受伤了吗？”
“都受了些伤，但不致命。”苏雨彤走过来，她脸上有一道血痕，但眼神依然冷静，“子风，情况很糟。月蚀已经控制了半个江城，她在城里布下了‘万蛊噬天大阵’，每天子时启动，吸收全城生灵的精气滋养蛊虫。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江城就会变成死城。”
楚子风心中一沉：“官方呢？军队呢？”
“都被控制了。”司徒厉冷笑，“月蚀在饮水里下了蛊，现在整个江城的官员和守军，大半都中了蛊毒，听她号令。剩下的都死了。”
“那这些雾气”
“是蛊虫排泄物和尸气混合形成的毒瘴。”李悦接口，“普通人吸入超过一刻钟就会中毒，轻则昏迷，重则变成蛊尸。我们靠林医生配的药才撑到现在，但药材快用完了。”
楚子风环视密室。这里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地窖改造的，还算宽敞，但挤了十几个人，空气混浊。墙角堆着药材和食物，但数量不多。
“你们怎么撑下来的？”
“靠苗教授。”陈欣道，“是他告诉我们这个密室的位置，还提供了部分药材。但是三天前他失踪了，可能被月蚀抓了。”
苗教授。楚子风想起平安体内的追踪蛊。如果种蛊的人真是他，那他为什么又要帮林薇薇她们？
“子风，现在怎么办？”林薇薇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月蚀说，如果你明天日落前不投降，她就开始屠杀城里的百姓，一天杀一百人，直到你出现为止。”
楚子风握紧了拳头。月蚀这招太毒了，逼他做选择，要么投降，要么看着无辜的人因他而死。
“我们不能投降。”苏雨彤道，“月蚀心狠手辣，就算你投降，她也不会放过江城百姓。她只是用这种方式逼你现身。”
“我知道。”楚子风深吸一口气，“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在她开始屠杀之前，杀了她。”
“怎么杀？”司徒厉问，“在蛊雾范围内，她几乎无敌。除非”
“除非破掉她的蛊阵。”楚子风看向苏雨彤，“雨彤，你研究了这么久，找到破阵的方法了吗？”
苏雨彤点头，又摇头：“方法有，但很难。万蛊噬天大阵有七个阵眼，分别位于江城七个方位。必须同时破坏七个阵眼，才能破阵。而我们人手不够。”
“七个阵眼的位置知道吗？”
“知道。我画了图。”苏雨彤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地上。
图上标注着七个红点：城东钟楼、城南古塔、城西龙王庙、城北乱葬岗、城中知府衙门、还有两个在城外，白龙江码头和燕子矶。
“每个阵眼都有重兵把守，至少十个血蛊卫。”苏雨彤道，“我们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够同时攻打七个地方。”
楚子风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计算。司徒厉的人大概有八个能战的，周芸算一个，陈欣、苏雨彤、李悦、林薇薇，再加上自己，一共十四人。分成七组，每组两人，确实不够。
“可以请外援。”司徒厉忽然道，“我联系了江南的几个世家，他们愿意帮忙，但需要时间集结，最快也要三天后。”
“来不及了。”楚子风摇头，“明天日落前，必须行动。”
密室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也许我们可以用计。”林薇薇忽然开口，“月蚀最想抓的是我。如果我当诱饵，引她离开大阵中心，你们就有机会破坏阵眼。”
“不行！”楚子风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林薇薇握住他的手，“子风，你教我武功，不就是为了让我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吗？现在江城几万百姓的命危在旦夕，我不能袖手旁观。”
楚子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就像当初她坚持要救李悦一样，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我陪你。”他最终说。
“不，你要去破坏阵眼。”林薇薇摇头，“月蚀的实力太强，需要你去牵制。诱饵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同意！”
“子风，”林薇薇伸手抚摸他的脸，“相信我。我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的林薇薇了。我是药灵圣体，对蛊毒有天然的抗性。而且”
她从怀里掏出一支碧玉簪：“孙老前辈给我的，说是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楚子风看着她手中的玉簪，又看看她坚定的眼神，最终咬牙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我答应。”
计划定下：林薇薇明天正午出现在城中心广场，吸引月蚀和大部分血蛊卫的注意力。其他人分成六组，每组两人，同时攻击六个城内的阵眼。城外的两个阵眼暂时放弃，只要城内阵眼被破，大阵威力就会大减，月蚀的实力也会被削弱。
至于谁能活下来，谁能成功，谁也不知道。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夜深了，众人在密室里休息，养精蓄锐。楚子风抱着林薇薇，两人都没睡。
“薇薇，怕吗？”他轻声问。
“怕。”林薇薇靠在他怀里，“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大家死去。”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离开江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平平淡淡过日子。”
“嗯。带着平安，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窗外，雾气更浓了。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和诡异的嘶鸣。
但密室里，至少这一刻，是温暖的。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