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风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终南山下了两场雨。一场是细雨,一场是暴雨。雨水冲刷着药王谷的废墟,将那些陈年的血迹和药渣冲进溪流,染红了半条山涧。
陈欣守在密室门口,双刀横在膝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她的马尾辫已经散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额角的擦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但她没心思整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外面的动静上。
方晴在密室里照顾楚子风。她用便携医疗仪监测着楚子风的生命体征,心率微弱但稳定,血压偏低,体温只有35度。最诡异的是血液成分分析:红细胞数量正常,但血红蛋白里检测出了微量的金色颗粒,那些颗粒在显微镜下会自发发光。
“王血的残留物。”苏星河的虚影飘在旁边,解释道,“他的身体在自我净化,试图排出不属于凡人的部分。但这个过程会消耗大量能量,所以他会昏迷这么久。”
“有危险吗?”方晴问。
“有。”苏星河没有隐瞒,“如果净化过度,他可能失去所有王血特性,变成一个普通人。那意味着焚天诀再也无法修炼,曜日真火也会熄灭。”
“那怎么办?”
“等。”苏星河说,“等他自己的身体做出选择,是保留王血,承受相应的命运,还是放弃,回归平凡。”
方晴沉默了。她看着昏迷的楚子风,这个男人平时像山一样可靠,此刻却脆弱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皱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抗争。
“他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她轻声问。
“能。”苏星河点头,“意识处于半清醒状态,只是身体无法回应。你们说的话,他都能听见。所以多说些鼓励的话吧。这对他的意志有帮助。”
方晴想了想,俯身在楚子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楚大哥,平安今天早上通过卫星电话说,他画了一幅画。画上是深海里的发光鱼,还有一家三口手拉手。林姐说孩子画的时候一直在笑,所以,你要快点醒来。平安在等你回家。”
楚子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方晴看见了。她眼眶一热,赶紧转过头去擦眼睛。
密室外,陈欣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她缓缓起身,双刀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脚步声在阶梯上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陈姑娘,是我,王猛。”
陈欣没有放松警惕:“还有谁?”
“周芸师妹醒了,还有几位药王谷的旧人。”
旧人?
陈欣皱眉,但还是让开了路。
王猛背着周芸走下来,身后跟着三个老人。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枯槁,但眼神清澈锐利。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药锄、镰刀、甚至还有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们是药王谷当年的药农。”王猛解释道,“苏家灭门时,他们正在后山采药,躲过一劫。这些年一直藏在深山里,靠采药为生。听说谷里来了人,就过来看看。”
三个老人看到苏星河的虚影,同时跪下了。
“老谷主”为首的老人老泪纵横,“三十五年了,我们,我们还以为您也”
苏星河虚影波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老张、老李、老赵你们还活着。”他的声音里有了情绪,“起来吧。苏家没了,但你们不必再跪任何人。”
老人们起身,看到躺在玉床上的楚子风和苏雨彤,又是一惊。
“大小姐还活着?这位是”
“楚家的后人。”苏星河说,“来救雨彤的。”
老人们交换了眼神,为首的老张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药草图案。
“这是当年大小姐出生时,老谷主您让我保管的。”老张双手奉上,“您说如果苏家遭难,这块玉佩要交给能救大小姐的人。现在时候到了。”
苏星河看着玉佩,良久,叹息:“我还以为它早就遗失了。没想到你们保管了三十五年。”
他看向陈欣:“把玉佩放在楚子风胸口。”
陈欣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她依言将玉佩放在楚子风胸口,瞬间,玉佩发出柔和的绿光,那光芒像有生命一样,渗入楚子风体内。
医疗仪上的数据开始变化:心率回升,血压稳定,体温逐渐恢复正常。
“这是”方晴惊讶。
“药王谷的镇谷之宝生生不息佩。”苏星河解释,“能温养经脉,补益元气。有它在,楚子风的恢复速度能快三倍。”
果然,楚子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呼吸变得深沉有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陈欣松了口气,这才看向三个老人:“你们一直在山里?那对药王谷的情况很了解?”
老张点头:“三十五年,没离开过这片山。谷里的一草一木,我们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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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净化之泉呢?”陈欣问,“苏前辈说它在药王谷最深处,具体在哪?”
三个老人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要去净化之泉?”老李声音发颤,“去不得,去不得啊!”
“为什么?”
老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地方不是活人该去的。泉眼周围十丈,寸草不生,虫鸟不近。我们年轻时好奇,偷偷去过一次,结果”
他撩起裤腿。
陈欣倒吸一口冷气。
老人的小腿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树根,又像血管。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物。
“这是‘死气侵蚀’。”老张苦笑,“只是靠近泉眼百步,就染上了这个。三十五年了,每年都要用草药压制,否则会蔓延到全身。真进了泉眼范围必死无疑。”
“那泉水不是能净化蛊毒吗?”方晴问,“为什么反而有死气?”
“因为净化需要代价。”苏星河开口了,“净化之泉的原理,是以毒攻毒。泉水中含有一种特殊的微生物,能吞噬蛊虫和蛊毒。但那些微生物本身也是活物,它们需要能量维持。能量从哪里来?从靠近泉眼的一切生命里抽取。”
他看向老人们腿上的黑纹:“那不是死气,是微生物的‘标记’。它们标记了猎物,会慢慢吸收猎物的生命力。直到猎物死亡,彻底成为微生物的养料。”
密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要接近净化之泉,就要付出生命力的代价。
“那苏墨当年”陈欣想到什么。
“他进去了。”苏星河说,“而且待了很久。所以他变成了半人半蛊的存在,微生物和他体内的蛊虫达成了某种平衡,他既不完全是人,也不完全是蛊。但也因此,他获得了近乎不死的生命力。”
“那苏雨彤如果进去”
“她会死。”苏星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她体内的月华之力能暂时抵挡微生物侵蚀,但最多坚持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内,她必须完成净化,然后立刻离开。超过时间月华之力耗尽,微生物会瞬间吸干她。”
一炷香。
大约三十分钟。
“那够了。”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转头。
苏雨彤醒了。
她撑着玉床坐起来,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胸口的九转还魂草已经完全枯萎,化作灰烬,但她的气息平稳有力,月华之力在体内流转,比中毒前更加精纯。
“雨彤”苏星河想说什么。
“爷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雨彤打断他,“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我父亲苏墨,他犯下的罪,有一部分是我的责任。如果我当年没有生病,母亲就不会自愿成为实验体,父亲就不会疯所以,我必须结束这一切。”
她看向昏迷的楚子风,眼神温柔了一瞬。
“而且,我答应过他,要保护平安。苏墨想要平安的身体,那我就在他得到之前,毁掉他所有的希望。”
陈欣看着苏雨彤,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清冷、疏离、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现在,她有了温度,有了决绝,有了赴死的勇气。
“我陪你去。”陈欣说。
“我也去。”方晴站起身,“我的设备可以监测微生物浓度,帮你计算安全时间。”
“还有我们。”王猛扶着周芸,“虽然受了伤,但还能打。”
三个老人对视一眼,老张开口:“我们带路。我们知道一条近路,能避开大部分危险区域。”
苏雨彤看着众人,眼眶微红。
但她没有哭,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然后,她走到楚子风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楚子风,你要快点醒来。平安还在等你,林姐也在等你。你们一家三口,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
她说完,起身,转身走向密室出口。
背影挺拔,像一竿不肯弯折的竹。
陈欣和方晴跟上。王猛背起周芸,三个老人在前面引路。
苏星河的虚影留在密室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然后,他看向昏迷的楚子风。
“楚家的后人,你听见了吗?有人愿意为你,为你的家人,赴死。”
“所以,你不能就这么睡下去。”
“醒来吧。这个世界需要你,你的家人更需要你。”
楚子风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望归村。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林薇薇突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一片血色的泉水,苏雨彤站在泉水中央,身体在慢慢消散。而楚子风在岸边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她坐起身,心怦怦直跳。
身边,平安睡得很沉,小手紧紧抓着她的一角衣襟。孩子这几天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不哭不闹,只是经常看着窗外发呆,像是在等什么。
林薇薇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惨白。
村口的黑色越野车还在,特别处理组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但除了他们,村子里似乎还有别的眼睛。
林薇薇的直觉一向很准。
她悄悄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苗小雨在配药,郑组长在屋檐下抽烟,两人都没睡。
“林姐,你怎么醒了?”苗小雨问。
“做了个噩梦。”林薇薇低声说,“梦见子风和雨彤有危险。”
郑组长掐灭烟头:“楚兄弟本事大,应该没事。倒是我们这边今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收药材的商人。但我打听过了,最近根本没有药材商来海城。”
“玄阴教的人?”苗小雨紧张起来。
“可能是,也可能是司徒寒的人。”郑组长脸色凝重,“司徒家在海城的势力被楚兄弟拔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司徒寒那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屋子里传来平安的声音:
“妈妈”
林薇薇赶紧回屋。
平安醒了,坐在床上,左眼流淌着淡淡的金光。那不是失控的征兆,而是孩子在主动使用能力。
“平安,怎么了?”林薇薇抱住他。
“我看见了”平安小声说,“看见苏阿姨站在很黑的水里,水里有很多小手在拉她,爸爸在睡觉,陈阿姨在打架”
孩子的描述断断续续,但林薇薇听懂了。
终南山那边,真的出事了。
“还看见了什么?”她轻声问。
平安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左眼的金光更亮了一些。
“还看见一个很凶的爷爷,他在笑,他说我的乖女儿,终于来了”
乖女儿?
林薇薇心里一紧。
苏墨!他在等苏雨彤!
“平安,能看见苏阿姨现在安全吗?”
平安摇头:“看不见了,黑水把光都吃掉了”
林薇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有些人,可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郑组长。”她走出房间,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帮我联系赵铁,让他立刻带人来望归村。还有我要去终南山。”
“什么?!”郑组长和苗小雨同时惊呼。
“我知道这很冒险。”林薇薇说,“但平安看见了,子风和雨彤有危险。我不能在这里干等。我是药灵圣体,也许能帮上忙。”
“可是特别处理组还在外面”
“那就想办法引开他们。”林薇薇的眼神坚定,“用我当诱饵。只要我离开村子,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跟着我走。你们趁机带平安去海城,赵铁会保护你们。”
“不行!”苗小雨抓住她的手,“太危险了!楚大哥如果知道”
“他知道的话,也会支持我。”林薇薇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因为这就是我们楚家的人,为了在乎的人,可以拼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只会配药、做饭、照顾孩子的手,现在,也能战斗了。
药灵圣体,不只是治疗的体质。
也能守护。
“就这么定了。”她说,“天亮就行动。”
郑组长看着她,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好。我陪你演这场戏。但林薇薇,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楚兄弟需要你,平安更需要你。”
林薇薇点头。
她回到房间,抱起还在努力“看”的平安。
“平安,妈妈要去找爸爸。你在郑伯伯和小雨阿姨身边,要乖乖的,等我们回来,好吗?”
平安仰起小脸,左眼的金光渐渐褪去。
“妈妈要去救爸爸和苏阿姨吗?”
“嗯。”
“那妈妈也要小心。”平安伸出小手,按在林薇薇胸口,“我分一点光给妈妈,这样妈妈就不会迷路了”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平安掌心传来,注入林薇薇体内。
那是孩子纯粹的心意,是三力融合后最本源的“守护”之力。
林薇薇感觉到,体内的药灵之力在共鸣,在增强。
她抱紧儿子,眼泪终于落下。
“谢谢平安,妈妈一定会回来的。带着爸爸,一起回来。”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望归村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但海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而远在终南山的深处,净化之泉的黑色水面,也迎来了第一个访客。
苏雨彤站在泉眼边缘,看着那漆黑如墨、死气沉沉的泉水,深吸一口气。
“父亲,我来了。”
泉水中,一个扭曲的倒影,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