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泉比想象中更诡异。
它不是一汪清泉,而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黑潭。潭水漆黑如墨,粘稠如油,表面没有一丝涟漪,像一块凝固的沥青。但走近了看,会发现黑水在缓缓蠕动,不是水流,是无数细微的生物在游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潭边的景象。
寸草不生是真的。十丈范围内,地面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又泼了石灰。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那是枯死的虫壳和鸟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闻久了会头晕。
陈欣捂住口鼻,眉头紧皱:“这味道是微生物分解有机物产生的气体。浓度太高了,会中毒。”
方晴立刻从背包里取出防毒面具分发。但三个老人摇头拒绝了。
“没用的。”老张苦笑,“这毒不是从口鼻入,是直接从皮肤渗透。我们当年戴着面罩,还不是染上了。”
苏雨彤没有接面具。她站在潭边三丈处,这是老人们说的安全距离,看着黑潭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影子。
不是倒影,是真的人。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黑潭中央的水面上。黑水没到他的脚踝,但他没有下沉,像站在平地上。他的身形很瘦,黑袍空荡荡的,风吹过时能看出里面几乎是骨架。
“父亲。”苏雨彤开口,声音平静。
黑袍男人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左半边还是人样,依稀能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轮廓,眉眼间有苏雨彤的影子。但右半边已经完全扭曲,皮肤是灰黑色的,布满鳞片状的角质,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锐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半人半蛊。
苏墨。
他笑了。右半边的嘴咧得更大,左半边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雨彤,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也很奇怪,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嘶哑刺耳,“我等了你三十五年。”
“等我送死吗?”苏雨彤问。
“等你回家。”苏墨伸出手,那只手也是半人半蛊,手指细长,指甲漆黑锋利,“来,到父亲身边来。这潭水能净化你体内的蛊毒,也能让你获得新生。”
“新生?”苏雨彤冷笑,“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
苏墨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这不是堕落,是进化!你看”
他撩起黑袍的下摆。
陈欣倒吸一口冷气。
苏墨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双腿,取而代之的是数十条粗壮的、像章鱼触须一样的肢体。那些触须浸泡在黑水中,正在缓慢蠕动,表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苏墨的声音里带着狂热,“会衰老,会生病,会死亡。但蛊不一样,蛊可以无限再生,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可以永生!”
“所以你把母亲也变成了这样?”苏雨彤的声音在颤抖。
提到妻子,苏墨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你母亲她是自愿的。”他嘶声道,“她想为苏家找到出路,想为我们的未来寻找希望。但她失败了,所以我要替她完成!我要创造出一个完美的、永生的种族!而你,雨彤”
他的独眼死死盯着苏雨彤。
“你是最接近完美的。苏家的月华之体,加上楚家的王血引导,你会成为新种族的第一个母体。来,到父亲身边来,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苏雨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所有犹豫、痛苦、挣扎,都消失了。
只剩下决绝。
“父亲。”她说,“母亲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苏墨愣住了。
“她说:墨,收手吧。我们的女儿要好好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苏雨彤一字一顿,“你忘了,但我没忘。所以今天,我来结束这一切。”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那是从药王殿密室里带出来的,里面装着一滴金色的液体。
楚子风的王血。
“你要做什么?!”苏墨厉声道。
“净化。”苏雨彤拔掉瓶塞,将王血倒在自己掌心,然后双手合十,开始结印。
月华之力从她体内涌出,与掌心的王血交融,形成一道金银交织的光柱,直冲云霄!
光柱落下,笼罩整个黑潭!
黑水开始沸腾!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是那些微生物在疯狂挣扎、死亡、分解!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清,黑色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潭底。
而苏墨,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他身上的蛊化部分在消融!鳞片剥落,触须断裂,右半边的脸像蜡烛一样融化!
“不!!!”他疯狂地扑向苏雨彤,“你不能毁了我的杰作!不能!!!”
陈欣想冲上去,但被方晴拉住。
“等等!”方晴盯着监测仪,“微生物浓度在骤降!但苏墨体内的蛊在反抗!”
果然,苏墨身上融化的部分,又开始重生。新生的蛊组织更加扭曲、狰狞,像无数肉芽在疯狂生长。
“没用的!”苏墨狂笑,“我与命蛊共生三十五年,早已不分彼此!你净化泉水,只会让我更痛苦,但杀不死我!”
苏雨彤咬牙,继续维持光柱。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月华之力和王血都在剧烈消耗,她撑不了多久。
“一炷香”老张颤抖着说,“大小姐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
如果不能在一刻钟内彻底净化苏墨,苏雨彤就会力竭,然后被恢复的微生物侵蚀。
死局。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那就把他和命蛊分开。”
所有人转头。
楚子风醒了。
他站在密室出口,拄着刀,摇摇晃晃,但站得很直。脸色依旧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不是真火的光芒,是某种更深邃、更坚定的东西。
“子风!”陈欣惊喜。
楚子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潭边,看着在光柱中挣扎的苏墨,缓缓举起了刀。
刀身上的暗红纹路,开始发光。
但不是赤金色。
是黑色。
深邃的,纯粹的,像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黑色。
“这是”苏星河虚影一震,“冥渊的真正形态?”
“刀的名字,不是冥渊。”楚子风说,“是斩缘。斩断一切因果、羁绊、联系之刀。蛊皇把它给我的时候说,这刀能斩断血脉联系,包括父女之间的本命蛊联系。”
他看着苏墨,一字一顿:
“苏墨,你不是想见你女儿吗?我现在就让她彻底自由。”
刀,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是一道黑色的细线,从刀锋延伸出去,轻轻划过苏墨和苏雨彤之间的空间。
然后
咔嚓。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苏墨胸口,突然出现一道裂痕。裂痕里,爬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蛊虫,那就是他的本命蛊。
蛊虫尖叫着想逃回苏墨体内,但裂痕迅速扩大,将它彻底剥离出来!
“不!!!”苏墨惨叫,伸手想抓住蛊虫。
但已经晚了。
剥离了本命蛊,他身上的蛊化部分开始崩溃。触须断裂,鳞片剥落,右半边脸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
而他本人,恢复了人样。
一个瘦骨嶙峋、满头白发、眼神浑浊的老人。
他跪在潭底,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喃喃道:“我,我变回来了?变回人了?”
楚子风收刀,看向苏雨彤:“继续。”
苏雨彤点头,光柱再次增强!
没有了本命蛊的抵抗,苏墨体内的蛊毒被迅速净化。那些扭曲的组织像冰雪般消融,露出底下正常的人体组织。
但与此同时,他的生命力也在急速流逝。
净化蛊毒,也净化了他的“不死”。
他老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了。
皮肤皱缩,头发掉光,牙齿脱落,最后变成一具干尸,倒在潭底。
彻底死了。
苏雨彤停下光柱,踉跄一步,被陈欣扶住。
她看着父亲的尸体,眼泪终于落下。
但没有哭出声。
只是静静地流泪,像要把三十五年的委屈、痛苦、思念,都流干。
楚子风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
“他最后变回人了。”他说,“也许,这也是你母亲希望看到的。”
苏雨彤点头,抹掉眼泪,看向潭底。
黑水已经彻底变清。微生物全部死亡,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有一个泉眼,正汩汩冒出清澈的泉水。
净化之泉,真的被净化了。
“这泉水现在可以用了。”老张激动地说,“不仅能解蛊毒,还能延年益寿!”
但楚子风摇头。
“先别碰。”他盯着泉眼,“你们看那里。”
泉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微生物的光,是某种更古老、更神秘的光。
方晴用探测仪扫描,脸色一变:“下面有巨大的能量反应!比刚才的微生物强百倍!而且这能量在苏醒!”
话音刚落,整个潭底开始震动!
泉眼扩大,泉水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水柱!水柱中,一个东西缓缓升起
那是一块石碑。
通体碧绿,高约一丈,表面刻满古老的文字。最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灵源碑
“这是”苏星河虚影剧烈波动,“苏家先祖留下的预言碑!传说当净化之泉被真正净化时,灵源碑会现世,揭示世界的真相!”
石碑完全升起,立在潭中央。
那些古老的文字开始发光,然后投影到空中,形成一幅幅画面。
第一幅:远古时期,天地间灵气充沛,人类可以修炼成仙,妖兽可以化形为人。那是一段辉煌的文明。
第二幅:一场浩劫降临。天空裂开,黑色的“浊气”涌入世界,污染了灵气。修炼者大批死亡,妖兽疯狂变异。
第三幅:一群修炼者联手,将世界分为三层,表层(现世)、里层(秘境)、深层(灵源)。他们用大法力封印了浊气入侵的通道,但也切断了灵气的自然循环。
第四幅:表层世界的灵气开始枯竭,修炼文明衰落。里层世界(归墟、药王谷等秘境)成为最后的避难所,但也逐渐被浊气侵蚀。深层世界(灵源)被彻底封印,无人能进。
第五幅:预言,当王血与月华联手净化浊气污染时,灵源碑会现世,指引后人找到灵源之心,重启世界的灵气循环。
画面到此结束。
所有人呆立当场。
世界的真相比想象中更残酷。
“所以古武衰落,不是自然现象。”楚子风喃喃道,“是这个世界被污染了。”
“所以归墟的蛊神族会变异。”苏雨彤接话,“所以药王谷的灵气会枯竭。所以我们修炼越来越难。”
“灵源之心在哪?”陈欣问。
石碑上的文字再次变化,组成一幅地图。
地图显示,灵源之心在昆仑山脉深处。
但那里,标注着一个红色的警告:
浊气裂缝
“裂缝又打开了?”方晴脸色发白,“所以最近的气候异常、灾害频发”
“是因为封印松动了。”楚子风握紧刀,“浊气再次泄漏,污染这个世界。如果不修复裂缝,找到灵源之心重启循环,这个世界真的会死。”
沉重的沉默。
然后,楚子风转身,看向众人:
“我要去昆仑。”
“我跟你去。”苏雨彤立刻说。
“我们也去。”陈欣和方晴同时开口。
三个老人对视,老张说:“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但药王谷的药材,你们随便取。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楚子风点头,看向潭底苏墨的尸体。
“把他葬了吧。”他说,“葬在药王谷,和他妻子一起。”
苏雨彤轻声说:“谢谢。”
就在这时,楚子风的卫星电话响了。
是林薇薇打来的。
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
“子风!平安出事了!司徒寒的人潜进村子,把孩子抓走了!他们往北去了,可能是要去啊!”
一声惊呼,通讯中断。
楚子风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司徒寒你找死!!!”
刀,再次出鞘。
这次,是赤金色的真火,熊熊燃烧!
他看向北方,眼神里是滔天的杀意。
“回望归村。”
“然后,去司徒家。”
“我要让司徒寒知道”
“动我儿子,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