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仿佛有一副虚幻的“阴阳鱼”图案,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在灵魂链接的最深处,模糊地显现出来。
代表萧炎的阳鱼部分,炽白中流转着青、白、紫三色火芒,却主动将一丝丝温暖的生机,渡向那冰冷黑暗的阴鱼;
而阴鱼之中,虽然依旧死寂冰冷,却在接触到那源源不断的生机暖流后,从最核心处,极其微弱地,反哺出一缕精纯到极致的气息,悄然融入阳鱼之中。
倘若此刻有见识跨越数万载的老怪物亲眼得见,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因为那缕自小蛮破碎玉灵最深处反哺的气息,其真面目,赫然是如今斗气大陆早已断绝、令无数巅峰斗圣苦苦追寻而不得、堪称成帝关键的——
源气!
这早已在天地剧变中消散殆尽、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与远古遗迹中的本源之气,竟会以这种方式,渡给一个小小的斗宗!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再是单向的牺牲与分担,而是在最极致的痛苦链接中,意外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生生不息的循环雏形。
然而,这玄奥景象带来的,首先是更猛烈的冲击!
“呃——!!!”
萧炎猛地仰头,脖颈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负伤般的低吼。
那一瞬间,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痛苦,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钝刀,沿着刚刚建立的灵魂通道,狠狠地、缓慢地切割进来!
这不再是简单的肉体疼痛或情绪煎熬,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本源上的、最本质的“存在”被撕裂、被灼烧、被冻结的感觉!
仿佛有人正用最粗糙的工具,将他灵魂的每一寸都碾磨成粉,同时又抛入无尽的冰渊与火海之间反复煎熬。
若不是他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与异火焚身之苦的锤炼;若不是他灵魂力量因吞噬融合多种异火而变得异常磅礴与稳固;若不是那份“一定要让她活下来”的信念如同定海神针般钉在意识最深处……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灵魂切割之痛,就足以让寻常斗宗灵魂崩溃,陷入永恒的疯狂!
萧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水瞬间浸透了全身。他抱着小蛮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却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原来……
这就是小蛮每天……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感受到的感觉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痛苦都更沉重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这是一种缓慢的、清醒的、无法摆脱的凌迟。
而她,就这样承受了不知多久……
“啊……!”极致的痛苦让萧炎的理智边缘开始模糊,低吼声在石穴中回荡。但他抱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甚至将那冰冷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滚烫而颤抖的胸膛。
炽热的阳鱼与冰冷的阴鱼,在那无尽的痛苦海潮中,依旧顽强地、缓慢地旋转着,进行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交换与循环。
药老紧张地关注着萧炎灵魂波动的每一丝变化,随时准备出手稳住他可能溃散的灵台。
不知在痛苦与守护交织的混沌中煎熬了多久,石穴内流转的微弱能量循环,终于带来了一丝变化。
如同冰封玉像般的身影,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眼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中空茫一片,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仿佛刚刚从一场亘古的长眠中被迫唤醒,灵魂在无尽的撕裂与黑暗漂流后,暂时遗忘了所有属于“人”的波动。
就像她当初刚从古帝洞府中出来那样。
萧炎其实并未沉睡。
契约建立后,那分担而来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灼烧他的灵魂,只是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强行适应、压下。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竭力维持着两人之间那脆弱的能量循环,并多次外出,谨慎地加固药老布下的灵魂障壁。
此刻,他刚完成又一次外围封印的检查,正悄然返回洞口,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石穴内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痛苦的生机波动。
他心头猛地一撞,几乎是闪身而入。
下一刻,便对上了那双刚刚睁开、却空洞得让他心脏骤缩的眼眸。
“小蛮!”萧炎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更深的不安。
他几步抢到近前,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蹲下身,紧张地、几乎是屏息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连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他的问题又急又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
小蛮空洞的眸子缓缓转动,终于将焦距落在了萧炎焦急的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萧炎以为她依旧没有恢复神智。
然后,那麻木的眼底,一点点地,泛起了极其复杂的波澜。
最初的等待里,她是那样期盼有人能找到这里,救她出去。
她在心里许过无数愿,发过无数誓——谁来救她,她就助谁成斗圣,甚至斗帝!
做什么都行!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痛苦无边无际,希望变成失望。
期盼渐渐冷却,冻成了坚冰,最后在绝望的深渊里,发酵成了毒汁般的怨恨。
她甚至阴暗地想过,若真有人此刻出现,她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对方!
凭什么让她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要她欠下这天大的恩情?
然而,当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写满焦急与憔悴的脸真的出现在眼前时——
所有预设的狠戾、所有积攒的毒怨,就像撞上岩石的泡沫,啪的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些在孤独中反复咀嚼的狠话,一句也吐不出来。
还能有谁呢?
除了这个傻子,还有谁会来这种地方找她?
还有谁,会不要命地往她这个“麻烦”身边凑?
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了最原始的行动。
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猛地挣扎起身,不是拥抱,而是攥紧了拳头,狠狠捶打在萧炎的肩膀、胸膛上!
拳头绵软无力,更像是一种虚弱的发泄。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不成调,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意,“你怎么……才来啊!”
眼泪冲垮了堤防。
她一边徒劳地捶打着他,一边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有破碎的哽咽漏出来。
捶打似乎不足以宣泄心中那团混杂着委屈、后怕、依赖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的火焰。
她忽地低下头,对准萧炎近在咫尺的肩膀,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衣衫,陷入皮肉。
萧炎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闪避,也没有运功抵抗,只是默默承受着,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仿佛那肩上传来的刺痛微不足道。
这一口,咬掉了她最后强撑的力气,也仿佛咬碎了她独自构筑的所有冰冷外壳。
她松开口,将脸埋在他渗出血迹的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混合着含糊不清的控诉:
“我……我等了你好久……我以为……我恨死你了萧炎!我恨死你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在绝望中生出的阴暗念头,在见到他、触碰到他温暖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剩下的,只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抓住唯一浮木的、委屈到极点的灵魂。
萧炎一动不动地任她捶打啃咬,听着她嘶哑的控诉和崩溃的哭泣,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软又疼。
小蛮说她恨他,可他倒觉得,这种恨倒像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委屈。
他收紧手臂,将她颤抖的身体更紧密地拥住,下颌轻轻蹭着她微湿的发顶。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内疚与怜惜,“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对不起,小蛮,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道歉,感受着怀中人从激动的崩溃,渐渐变成无力的依靠,最终只剩下细微的、止不住的颤抖和抽噎。
她真的怕了。
(全部都给我吃,都吃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