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佛罗里达。”
小伙子笑着把酒杯推到卫莲面前,又开始擦擦洗洗地忙活别的去了。
卫莲先是压低帽檐,又把口罩拉下来一点,才轻轻抿了口这种说是鸡尾酒但其实不含酒精的柑橘饮料,而后试探着向眼前看起来颇为正直的小伙子打听:“席舒……在这里工作有多久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只是像普通客人跟调酒师闲聊一般。
小伙子正整理酒柜下方的储物隔层,听到问话头也没抬,顺嘴答了句:“舒姐啊,她在这儿上班快两年了吧?我刚来的时候她就在了。”
他知道席舒为了给弟弟治病,平时除了推销酒水之外还偶尔做些不那么正当的工作,这也是涉水街上很多夜场女郎的生存方式,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
所以他只当卫莲也是席舒的“客户”之一,并没有想太多。
说完他又直起身来擦拭吧台,尽管光线昏暗,卫莲又包得严严实实,可也不知是何缘故,小伙子总觉对方和席舒平时接触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席舒的客户要么是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要么是形容猥琐的老男人,而眼前这个人虽看不清全貌,但坐姿端正,气质干净,看着不像是会来夜店找乐子的,倒像个查案的便衣?
小伙子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甩开这个荒唐的猜测,叹了口气道:“舒姐她人真的挺好的,就是太命苦……”
卫莲又抿了口酒,看似不经意地询问:“命苦?怎么说?”
闻言小伙子犹豫了好一会,最后压低声音面露同情地说起了席舒的事:“舒姐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席彻,本来挺帅一小伙,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谁知刚参加工作就突然生了场重病,在医院躺了几年都没治好!”
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愈发沉重:“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反正看起来怪吓人的,就好像……”
小伙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席舒弟弟的状况,最后憋出个成语:“就好像未老先衰一样!”
“我去医院给舒姐送东西的时候见过她弟弟一次,明明才二十多岁,可头发全白了,身上的皮肤也皱巴巴的,连牙齿都掉光了,躺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看起来跟个中风瘫痪的老头子似的!”
他放下抹布挠了一下后脑勺,唏嘘不已:“医院也查不出病因,就说是什么早衰症,只能靠仪器维持生命,舒姐为了给弟弟治病把房子都卖了,挣的钱也全填了那个无底洞,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去借了高利贷……”
小伙子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连忙打住话头,摆了摆手道:“嗨!我跟您说这些干嘛?总之舒姐真的很不容易,她每天都……”
话还没说完,吧台后方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以及两个壮汉满足的喟叹——
“看在你这次把哥哥们伺候得够舒坦的份上,就宽限你三天,三天后要是再拿不出钱,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花臂男光着膀子走了出来,露出满背的刺青。
“就是,下回可没这么好说话了!”光头则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半开玩笑地附和,“不过舒妹子的技术确实不错,嘿嘿……”
两个壮汉趾高气扬地穿过酒吧大厅,看都没看卫莲和小伙子就径直推门出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席舒才脚步虚浮地从包房里走出来。
她的样子比卫莲起初见到时更狼狈了,吊带裙的肩带断了一根,露出半边肩膀,胳膊和小腿布满了青紫淤痕,有些是指印,有些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除此之外,她脸上的妆也完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乌黑,假睫毛掉了一只,口红蹭得满脸都是,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她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扶着墙,走得异常艰难,好不容易挪到吧台前却险些摔倒。
“舒姐!”小伙子大惊失色,绕过吧台打算上前搀扶,但被席舒摆手制止了。
“我没事。”她撑着台面勉强稳住身形,又从吧台角落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几片药干咽了下去。
吃完药她才靠着吧台整理起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动作间难免牵扯到身上的伤,她却咬着嘴唇硬是没吭声,一点点把自己重新整理得像个人样。
看着对镜补妆的席舒,卫莲忽然想起了原主应宛,那个同样年轻的男孩在姐姐失踪后独自一人调查星竹传媒的猫腻,明知前路危险还是义无反顾,最后被当作炉鼎献祭到上界,于绝望中咬舌自尽。
这个世界有太多像他们一样苦苦挣扎却依然逃不过被黑暗命运吞噬的人,哪怕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可到头来连半点挣扎求生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舒姐,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调酒师小伙子满脸担忧地询问。
席舒摇摇头,正准备说话,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她着急忙慌地从裙子侧边口袋里掏出一台屏幕有好几道裂痕的旧款智能机,刚接通电话听了几句就变了脸色:“什么?呼吸骤停?抢救?好,好……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后她飞快转身一把抓住小伙子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恳求道:“小方,你骑车来的吧?快!快带我去医院!小彻他……”
说到一半她的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名叫小方的调酒师也吓得不行,想帮忙但又不敢擅自离岗,最后只好歉疚又无奈地解释:“舒姐,我这会走不开啊!其他人还没来上工,没人看店的话老板要骂的,我上个月才被扣了工资,要是再……”
席舒慌乱地扫视四周,像是想寻找其他解决办法,目光掠过独自坐在吧台前的卫莲时停滞了一瞬,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麻烦一个陌生人的打算。
她刚准备跑出去自己叫出租车,卫莲就拉好口罩站了起来,平静地说道:“哪个医院?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