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低下头思考了很久,最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因为终将失去就不敢追逐,终将忘却就不去铭记……因为终将死去就浑浑噩噩地活着,那么,人之所以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叶逐隐的眼神仍是淡漠空茫,但听到“意义”二字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尽管稍纵即逝,但的的确确存在过。
“意义……”青衣道人的语气隐隐透着几许困惑,不如最开始那般平静。
这是叶逐隐今日第二次听卫莲说起这个词了,也不知是何故,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像刚才那般理所当然地作答了,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修行问道,飞升长生,此即为意义。”
“这只是你个人的意义,并非所有人的追求。”
卫莲转了个身靠住护栏,背朝大海仰头望向星空,悠然道:“席舒明知道弟弟可能没救了依然拼尽全力去争取,而她自己的生活早已被债务搅得一团糟,却还是勇敢地站出来保护一个陌生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叶逐隐不再答话,只目不斜视地遥望远方。
“你应该会觉得很蠢,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冒险,为了所谓的原则吃苦,在你看来就是毫无意义,可正是因为这些‘毫无意义’之物的存在,才使得凡人哪怕置身绝境也能拼着最后一口气坚持下去。”
他又转向沉默不语的叶逐隐,声音轻了些:“你修太上忘情道,剥离七情六欲以求超脱,但超脱之后呢?继续站在云端看着下面的人像虫子一样生生死死?这就是你想要达到的最终境界?”
叶逐隐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卫莲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又侧过身去继续看海,他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四个字:“本座不知。”
卫莲愣了愣,其实他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
他本以为叶逐隐要么会反驳,要么用那些高深莫测的道理来解释,或者干脆不搭腔了,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言不讳,这人也太……诚实了。
“千年修行,本座早已习惯如此,”叶逐隐始终是那副端正笔挺的站姿,唯有被海风吹得稍有些凌乱的发丝为他增添了些许活人味,“人世间的恩怨情仇于本座而言有如隔岸观火,可见其形,不感其温。”
他停顿了许久,澄澈如镜的眼眸清晰地倒映出卫莲的身影,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直到见你。”
卫莲呼吸一滞,怔怔地转过头来。
“初见你时,本座道心微澜,只当是业障来袭,斩之即可。”叶逐隐说话的声音仍是温和轻柔,话语内容却听得卫莲心头震颤。
“然这段时间见你行事,见你抉择,见你和几个小辈以及那些凡人相处……本座开始疑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卫莲的眼睛,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表情:“若太上忘情是正道,为何你之情,你之执,你之毫无意义的坚持,会令本座的道心波动愈甚?”
话音落下的瞬间海风骤然凛冽,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所以……”
卫莲垂眸看着地面,低声呢喃道:“这就是你留我性命的原因。”
“是,”叶逐隐坦然承认,侧身靠近卫莲半步,“本座想看看你的道究竟是何模样,也想知道,若本座的道心动摇到最后,会是何种结局。”
他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脸上还重新挂上了惯有的浅笑,然而这番言论说出来,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拥有化神期修为的上界剑道第一人,太清宗掌教叶逐隐竟然因为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而质疑自己修行了上千年的道。
这荒唐到匪夷所思之事,说出去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可卫莲知道他是认真的,于是也直言不讳地问道:“如果我失败了,你真的会杀了我?”
叶逐隐俯身凝视着他,琉璃色的眸中并无杀意,语气也平淡如初:“会。”
卫莲没有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也未拉开距离,反而顺势又凑上前些许,距离近到几乎与叶逐隐鼻尖相抵:“好,那就看看这场赌局最后到底谁输谁赢。”
通过这场谈话他也完全确定了叶逐隐的态度,对方既非敌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自己是他观察的对象,亦是他验证大道的实验品。
想到这里,卫莲原本还有些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任务位面停留多久,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这段时间内,自己除了要应对和叶逐隐的赌局之外,还必须摸清星竹传媒的猫腻,能顺便斩断这条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炉鼎利益链就再好不过。
这并非出于正义感或道德心,而是因为他不想任务还没做完就变成下一个席彻,不想作为那些强者修行路上的垫脚石。
而且,他隐约预感到澹台信他们调查的事也极有可能与此有关。
想清楚这些后他便沉下心神专注地看海,又过了会儿,他才恍然回头想看看叶逐隐还在不在,却发现身侧已是空无一人。
那个静立如松的道人不知何时离开的,或许是他出神的那几分钟里,又或许更早,对方总是这般来无影去无踪,比呼啸而过的海风还要难以捉摸。
不过叶逐隐虽走了,充当载体的鹦鹉还在。
此时那绿毛鸟正蹲在车顶棚梳理胸前的绒羽,见卫莲过来了,它抬起头“啾”了一声,眼神清澈而空茫,乍一看还跟某位掌教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卫莲盯着眼前的肥鸟看了几秒,忽然生出种荒谬的冲动——想伸手把它弹飞。
当然他没敢这么做,只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沈令舟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来自林宇西的短信。
他先点开了短信:“后天早上剧组要转场去南越古镇拍外景,航班信息发你了,那边气候比较湿热,古镇的住宿条件也一般,记得多带点换洗衣物和驱蚊水哈!”
后面还附了一串注意事项,卫莲只粗略看了一眼就划掉了短信界面,心里大概估算了下时间。
南越古镇那边取景的是剧中杀手组织“悲欢楼”本部所在地的戏,他作为那几场戏的重要配角,这一去至少得待上大半个月。
而趁着他看短信的功夫,鹦鹉已经飞进车内,落到后座椅背上小憩,看样子是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他又扫了眼沈令舟那两通未接来电的时间,发现正好是他和叶逐隐谈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回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