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舟这回倒是很快就接了电话,说话也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又隐含笑意的调子:“抱歉啊,卫莲,白天有点事,没接到你的电话。”
然而还不等卫莲开口询问,他已经语速飞快地解释了起来:“是这样的,今天御剑时风太大,我不小心把师尊落下了,他老人家去找你了吧?”
卫莲:“……”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但内含的槽点实在太多,卫莲都懒得做出回应了。
一个元婴剑修御剑飞行时不小心把自己化神期的师尊弄丢了?身为上界剑道第一人的叶逐隐会被风吹走?
这种借口,也就沈令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不过他也无意戳穿,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电话那头的沈令舟似乎早就料到卫莲会是这般反应,语气更加轻松愉悦了:“那就劳烦你先照顾一下师尊了,我也快忙完了,马上回来。”
“沈令舟,”卫莲抬眸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只正歪头看他的绿鹦鹉,平静地陈述事实,“你师尊现在是一只鹦鹉,我要怎么照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沈令舟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喂点瓜子小米之类的就行,师尊不在时它就是只普通的鸟,当然了,也不能真的把它当宠物关进笼子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千万别随便摸它,万一摸着摸着师尊切换过来了就会很尴尬,再就是它飞走了也不用特意去追,它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仔细交代完照料环节,沈令舟轻咳一声,恢复了正经的语调:“师尊既然选择以化身跟随你,自然有他的考量,你如常行事即可,不必特别对待。”
卫莲皱了皱眉,还想再多问几句,沈令舟却抢先一步道:“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挂了。”
说完这些他就果决地挂断了电话,卫莲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半晌无语。
沈令舟这通电话显然是胡扯,可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故意把叶逐隐丢给自己是为了创造更多观察的机会,还是有其他打算?
除此之外,叶逐隐那句“本座想看看你的道究竟是何模样”还言犹在耳。
道……
卫莲其实不太明白这个字之于修士的完整含义,前几个任务位面中,他接触的是格斗、枪械、江湖武功和魔法,那些力量体系虽然迥异,但本质上都是工具,是用来达成目的的手段。
可修真界似乎不太一样,他能从澹台信平时的只言片语,沈令舟和郁时微的交谈,以及叶逐隐今日的言论里感觉到,修真者的“道”不仅仅是修炼方法或者力量来源,那更像是修士的生存哲学,是他们对自我和世界的终极认知。
叶逐隐修的是剥离七情六欲,以绝对理性的视角旁观世间万物的太上忘情道,要求不起执念,不动凡心,这听起来是一种极致的精神洁癖,为了追求超脱而主动阉割人性的修行方式。
他当雇佣兵的时候也尝试过剥离情感,把自己训练成纯粹的战斗机器,不依赖队友,杜绝对任务目标产生怜悯之情。
曾几何时,他一度以为这样会更高效,更安全。
可他最终没能坚持下来,尤其是穿越过这么多世界,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人之后,他发现自己以为早已摒弃的情感其实一直存在,只是被压抑到了潜意识深处。
念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叶逐隐眼神中真实存在过的情绪涟漪,又看了一眼后座上老神在在的绿鹦鹉,沉默地发动了车子,顺着沿海公路朝清湾寨方向驶去。
……
上界,云雾缭绕的浮玉山主峰之巅,太清宗全体长老正齐聚宗门大殿内商讨万宗群英会的相关事宜。
大殿中央的紫金香炉青烟袅袅,数十盏青铜鹤嘴灯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得在场众人脸上的焦灼之色愈发明显。
“这几日各宗门世家的代表都已陆续抵达琼华郡,可掌教师兄至今仍在后山闭关,这该如何是好?”丹鼎阁长老握着玉简来回踱步,身上的青色道袍因动作过于急促而掀出褶皱。
语罢,他转身看向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执法长老褚卧云,拧眉问道:“卧云师弟,掌教师兄闭关前可曾有交代?”
褚卧云亦是神情凝重,闻言摇了摇头:“掌教师兄只说了要静修,并未交代时限,只是……我昨日去后山拜见时发现观云台外禁制全开,掌教师兄应是进入了深层入定,短时间内恐怕不会醒来。”
新晋的护法长老寇玄乃是掌教亲传大弟子,他本无意打断诸位师叔师伯们的谈话,但忽然忆起一事,便也斟酌着词句发言了:“其实,不久前师尊曾召我聊过一些……关于下界之事。”
听闻此言,众位长老纷纷面露惊疑地看了过来。
寇玄蹙着眉头,似是也很不解:“师尊同我讨论了许多下界的风土人情、王朝更迭、凡人习性之类的话题。”
众人面面相觑,掌教修太上忘情道千年,从不曾关心红尘俗事,怎会突然对下界凡人感兴趣?
“说起来,执法堂上回处置的那批涉事弟子中有人供出曾通过蛩户向下界索取供奉,师尊后来调阅了所有相关卷宗。”寇玄正是因那次事件中前护法长老赵奕落马而升迁顶的空缺,故而印象尤其深刻。
褚卧云心中微动,当时外门执事戚庭等人借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其中就包括从下界搜罗来的身负灵根的凡人炉鼎。
掌教师兄原本只是象征性地过问了此事,但处刑当日竟亲自出手废去全部涉事者的修为。
换作以往,掌教师兄是绝对不会做到这一步的。
褚卧云垂首迟疑了片刻,又转向寇玄:“寇师侄,除此之外你还有何发现?”
寇玄又思索了一阵,谨慎补充道:“自那之后师尊闭关的频率较之以往明显高出许多,而且每次出关后神色都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