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杖深处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星云运转时最边缘一缕微风的呜咽,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不止火爆昙听见了——疆域内所有与红尘道果根基产生深度连接的人,都在同一时刻捕捉到了那声跨越万载岁月、带着难以言喻复杂情绪的叹息。
天枢握着裁决权杖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覆盖全身的星辉光雾出现了一瞬的紊乱,虽然立即恢复了平静,但那一瞬间的破绽,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巡查使长,对权杖深处传来的异动,同样感到意外。
甚至可能……是第一次知道,这个认知让局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一边倒的威压对峙,突然多出了一丝不确定性。
天枢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裁决权杖顶端的深紫水晶球停止了星云风暴的喷发,天璇的禁锢罗盘收回了那些暗红丝线,天玑的净化之剑也缓缓归鞘,三位巡查使在无声地交换信息、重新评估。
然后,天枢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威严,但先前那种宣判即终局的绝对意味,悄然淡去了三分:
“你们的领域,能够同化、转化法则层面的攻击,这种特性,超出了常规修行体系的认知范畴。”
他握着权杖,星辉光雾后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疆域核心那枚混沌光点上:
“解释……”
这在仙界巡查使的执行流程里,已经算得上罕见的破例——按照正常程序,对于被判定为法则污染源的目标,他们只需要执行净化,不需要听取任何辩解。
火爆昙向前踏出一步,顾云深想拦,被她轻轻按住手臂。
她抬起头,看着空中那三道被星辉与光芒笼罩的身影,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们的领域能够转化你们的攻击,不是因为什么高深的秘法,只是因为它的根基,与你们的攻击同源。”
天枢手中的权杖光芒又是一顿,“同源?”
“对,同源。”火爆昙一字一顿,“你们的裁决、禁锢、净化之力,根源是天道法则对异常与错误的排斥与抹除意志,而我们的领域根基——红尘愿力、文明功德、守护执念——同样源于天道法则的另一面:对存在、延续、共生的承认与滋养。”
她抬起手,指向疆域边缘那些流动的金色锁链:
“你们的力量,是法则的减法,我们的力量,是法则的加法,两者本就同出一源,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所以你们的攻击进入我们的领域后,不是被抵抗,而是被重新定义——从抹除异常,被定义成了滋养存在。”
这番话说完,连司徒瑾都愣住了,他活了九百年,钻研过无数上古典籍,却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逻辑自洽的法则诠释。
天枢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道:“荒谬,天道无情,法则至公。存在与否,取决于是否符合秩序,符合则存,不合则灭,何来滋养一说?”
“那你们又凭什么定义秩序?”这次开口的是顾云深。
他走到火爆昙身边,淡金色的守护铠甲在星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他仰头看着天枢,声音沉稳而坚定:
“三百年前,青石镇的文脉被人为钉死,镇子从此衰落,人才凋零,文明断绝。按照你们的标准,布阵者是在维护秩序——压制可能产生变数的本土修行力量,而我们在三百年后解开封印,复苏文脉,让这片土地重获生机,反而成了破坏秩序。”
“所以,你们的秩序,到底是在维护什么?是在维护稳定,还是在维护统治?”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直接刺向了仙界巡查使存在根基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天璇手中的禁锢罗盘发出低沉的嗡鸣,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剧烈转动,显然情绪出现了波动。
天玑腰间的净化之剑再次嗡鸣,但这一次,剑身的光芒不再纯粹,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犹疑。
天枢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第一次从疆域核心的混沌光点移开,落在了顾云深身上。
星辉光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两点深邃的银光——那是他的眼睛。
“凡人之见,短视而狭隘。”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天地运转,自有其恒常之理,仙界统辖人间,非为统治,是为引导。若无约束,尔等凡俗放纵欲望,滥用力量,终将引火自焚,甚至祸及天地根本,上古时期,此类惨剧屡见不鲜。”
“所以你们就替我们做了决定?”文心竹突然开口。
失声的嗓子让她的声音嘶哑难听,但话里的疯批劲头却半分不减:
“告诉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力量能用,什么力量是禁忌?像管教三岁小孩一样,把一切可能危险的东西都锁起来,把一切可能不听话的人都清理掉?”
她指着自己太阳穴,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你们知不知道,我这脑子里的伤,就是拜你们那些规矩所赐?当年在仙界,我就是因为好奇心太重,行为不端,才被判定为潜在危险,差点被打入天牢永世监禁,后来堕凡,反倒因祸得福,看见了你们永远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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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看见了凡人哪怕弱小如蝼蚁,也敢向命运挥拳的勇气。”
“看见了文明哪怕屡经劫难,也会在灰烬中重生的韧性。”
“看见了情之一字,到底有多重。”
天玑的净化之剑,剑身光芒彻底熄灭了,不是被压制,是剑灵本身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的思考。
天枢依旧沉默,但他握着裁决权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他才缓缓道:“情感是弱点,是破绽,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剥离情感,方能得见大道真谛,这是仙界九千年来验证过的真理。”
“那是你们的路。”火爆昙平静地接话,“不是我们的。”
她抬手,掌心向上,一道淡金色的愿力光流从混沌光点深处分离出来,落入她掌心,化作一团温暖跃动的光晕,光晕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微的画面碎片——
亚马逊雨林雅瓦里族祭坛上,大祭司无声吟唱祝福时的虔诚;北极冰川下,探险家埃里克冻僵的手指最后写下的走得更远;古堡病房里,女孩索菲亚摸着心口消失的印记轻声说谢谢;青石镇戏台上,瞎子枯瘦的手指抚过琴弦时流淌的浑浊泪水。
红尘仙域亿万用户深夜留言里,那些最简单的活着真好。
“我们的力量,根植于这些你们眼中软弱、无用、累赘的情感。”火爆昙看着掌心光晕,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不需要飞升,不需要剥离人性,不需要成为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仙。”
“我们只想作为人,守护这片我们出生的土地,守护那些我们珍视的、或许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
“烟火……”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掌心的愿力光晕骤然膨胀,化作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没有攻击性,只是纯粹地展示。
展示光柱内部流转的那些画面碎片,那些声音,那些心跳,那些眼泪与笑容。
展示一种与仙界冰冷法则截然不同的、属于红尘的、炽热而鲜活的存在方式。
三位巡查使悬浮在空中,沉默地看着那道金色光柱。
天枢的裁决权杖没有举起,天璇的禁锢罗盘没有激活,天玑的净化之剑安静悬在腰间。
他们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这条被他们判定为歧路的道路,究竟扎根于怎样的土壤,绽放着怎样的花朵。
然后——天枢手中的裁决权杖,顶端的深紫水晶球内部,那片微型星云突然疯狂旋转。
是更深层的共鸣,星云深处,再次传来一声叹息,这一次,比之前清晰得多。
清晰到所有人都听清了叹息里蕴含的那两个字——“……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