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原来……”的叹息还在空气中残留余韵,天玑手中的净化之剑已经彻底倒转。
剑尖没有刺向她自己的心脏——在最后一寸距离时停住了,像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钳制,剑身剧烈震颤,淡金色的净化火焰疯狂吞吐,却始终无法再前进半分。
天玑半透明的面庞隐没在乳白光晕之后,看不清表情,但她握剑的手在颤抖。
天枢的裁决权杖横移半尺,杖尖点向天玑的后心,没有直接接触,但杖尖那枚深紫水晶球内部旋转的星云骤然加速,释放出一圈圈银白色的禁锢波纹。波纹缠绕上天玑的身躯,将她连同那柄倒转的净化之剑一同冻结在半空。
“天玑,清醒。”天枢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莫要被红尘秽气侵蚀道心。”
天玑没有回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柄倒转的剑,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扭曲的面容轮廓,光晕后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而就在这短暂的内部僵持间隙——天璇动了。
他左手托着的禁锢罗盘突然脱离掌心,悬浮到半空,罗盘表面那些自行运转的齿轮虚影同时停滞,然后逆向旋转。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猛地睁开,瞳孔深处炸开一圈暗红色的冲击波。
是针对整片天地间存在的法则概念,冲击波扫过的瞬间,火爆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红尘仙域亿万用户之间那条无形的愿力链接,被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模糊了。
是稀释,就像把一杯浓墨倒入江河,墨还在,但浓度被无限摊薄,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力量通道。
紧接着,她与青石镇刚刚复苏的文脉之间的共鸣,也开始迅速衰减,那种扎根于土地深处的文明韧性反馈,像是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隔音棉,虽然还能感知到存在,却再也无法顺畅地流入道果根基。
天璇的禁锢罗盘,它在强行剥离这片疆域与外界红尘的一切法则层面的联系,让这片领域变成一座孤岛,然后再慢慢蚕食、消化。
这就是仙界巡查使真正的作战方式——不跟你拼力量对轰,直接从法则层面瓦解你的存在根基。
几乎同时,顾云深闷哼一声,他体表那层淡金色的守护铠甲虚影开始明灭不定。铠甲表面流转的青石镇文脉纹路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变得越来越淡,铠甲存在的概念正在被天璇的罗盘强行否定。
陆北辰身侧那些半透明立方体的旋转速度骤降,他试图计算罗盘冲击波的频率与破绽,但每次算到关键节点时,数据流就会自动溃散——他的计算力依托于疆域内部的法则网络,而此刻这片网络正在被快速隔离。
文心竹更直接,她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失声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脑损伤带来的剧痛原本已被功德愿力缓解大半,此刻在天璇罗盘的法则干扰下,那些刚刚重塑的神经回路又开始紊乱。更糟糕的是,她那种超越逻辑的直觉感知,像是被丢进了强磁场的罗盘,彻底失灵。
三人几乎在瞬间失去了大半战力,而天璇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火爆昙身上——或者说,集中在火爆昙与混沌光点之间那道无形的、作为疆域核心的法则链接上。
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的瞳孔,缓缓转向了那道链接,然后,瞳孔深处亮起一点纯粹的黑。
不是颜色,是概念——那是断绝、分离、永隔的法则显化。
黑点脱离瞳孔,化作一根细如发丝、却沉重到让空间都微微扭曲的黑线,缓缓飘向那道链接。
一旦触碰,链接会从最根本的法则层面被彻底斩断。
疆域将失去核心,道果根基将失去载体,所有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
而此刻的火爆昙,却闭上了眼睛,她甚至松开了按在混沌光点上的手。
这个动作让司徒瑾脸色骤变,他想冲上去,但身体被天璇罗盘散发的法则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天璇的嘴角似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放弃抵抗了么?明智的选择,在绝对的法则层面压制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黑线距离链接只剩三寸……两寸……一寸——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火爆昙睁开了眼,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看向那片被三位巡查使撕裂空间后残留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缝深处,看向裂缝之外,那片浩瀚无垠的、属于人间的星空。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天璇罗盘的法则隔离,回荡在整片疆域:
“你们以为,斩断链接,就能切断我们与红尘的联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那片七十五米疆域的地面,那些淡金色的阵图纹路突然同时熄灭。
就像灯灭之后,真正的黑暗才会降临,阵图光芒熄灭的刹那,疆域内部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连星辉都无法透入的漆黑。
但在这片漆黑中,有一点光,开始亮起,不是来自混沌光点,是来自疆域之外。
来自三十里外青石镇那口古井深处,刚刚涌出的清澈泉水突然倒映出月光,月光化作一道微弱的银线,穿透空间,落入漆黑疆域。
来自八十里外古镇旧书摊前,那个翻阅民国地方志的大学生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书页上一行关于文明不灭的记载突然发光,光芒化作一缕淡金色的文气,跨越距离,汇入黑暗。
来自三百里外省城博物馆,那件刚出土的青铜器内部残存的祭祀愿力突然苏醒,化作一点微弱的、跨越三千年的祈祷星火,撕开夜色,投向这里。
来自更远的地方——亚马逊雨林祭坛图腾的微光,北极冰川下探险家执念的星火,古堡女孩索菲亚心口的生命印记,红尘仙域服务器深处那些用户留言里最朴素的谢谢……
甚至,来自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底深处最本能的那点想要守护什么的念头。
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点与星火,在这一刻,被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强行唤醒、牵引、汇聚。
它们没有通过链接进入疆域,它们是直接出现在疆域内部。
因为这片疆域存在的根基,从来就不是什么具体的法则链接,而是整个红尘这个概念本身,对守护者的承认与回应。
天璇的罗盘能斩断法则链接,但它斩不断承认,斩不断回应。
斩不断千千万万普通人心中,那点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美好存在的本能向往。
无数光点与星火在黑暗疆域中汇聚、旋转,最后化作一条璀璨的、由众生愿力与文明星火构成的银河。
银河缓缓流淌,绕过那根试图斩断一切的黑线,然后——温柔地,包裹住了混沌光点。
光点在被银河包裹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是一种无法用颜色形容的、仿佛蕴含着整个人类文明史所有喜怒哀乐、所有挣扎与希望的——混沌原色。
光芒炸开的刹那,天璇的禁锢罗盘表面,那些逆向旋转的齿轮虚影同时炸碎。
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瞳孔深处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
“噗——”
天璇喷出一口银白色的血液——那是仙人之血,他踉跄后退三步,托着罗盘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而那道由无数光点星火构成的银河,在包裹光点后并未停歇,它缓缓转向,流淌向被冻结在半空的天玑。
流淌向她手中那柄倒转的净化之剑。
剑身触碰到银河的瞬间——嗡!
剑鸣响彻天地,一种仿佛沉睡了万载岁月、终于被唤醒的——悲怆长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