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师弟……你还要……错多久？是一道跨越万载的意念碎片，从裁决权杖深处那道刚刚撕裂的封印裂隙里迸射出来，精准地刺入天枢的识海。
天枢握着权杖的手剧烈一颤，覆盖全身的星辉光雾像被狂风吹过的烛火，明灭不定地疯狂摇曳。光雾深处那副银白铠甲表面流转的星轨符文，有三分之一同时黯淡、崩碎，化作细碎的光点从铠甲上剥落，在夜空中飘散如萤火。
他踉跄后退了半步——就这半步，让下方疆域内的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仙界巡查使长的道心，出现了动摇，一种更根本的、与权杖深处封印的存在直接相关的认知冲击。
天璇猛地抬头看向天枢，月白色长袍下的手死死攥着几乎要碎裂的禁锢罗盘，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视线与天枢那双重归冰冷的银色眼眸对上时，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积压了万载岁月的……痛苦。
天枢深吸一口气，星辉光雾重新稳定下来，但那些崩碎的星轨符文没有再凝聚。铠甲表面留下了三分之一的空白区域，像是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他缓缓抬起权杖，杖尖不再对准疆域，而是指向高空那双若隐若现的、属于观察使的星辉眼眸。
“记录中断。”天枢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天玑出现法则污染异变，任务执行受阻，申请启动天心试炼程序，对目标领域及关联个体进行最终裁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空那双星辉眼眸深处，那片已经布满裂纹的银河图景骤然亮起。
无数道细密的银色光线从眼眸深处射出，在空中交织、旋转，最后凝聚成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光幕。光幕表面流淌着瀑布般的法则数据流，每一道数据流都蕴含着仙界九千年来对异常存在的所有判定标准、处理案例、乃至禁忌记录。
然后，观察使那机械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速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计算：
申请接收，执行者：巡查使长天枢，左使天璇，右使天玑。申请事由：目标领域出现未知法则同化现象，关联个体天玑发生法则污染异变，依据《仙界紧急事态处置条例》第十九章第三款，启动天心试炼程序需满足以下条件——
一、目标存在对天地秩序构成潜在威胁，但威胁等级尚未达到立即清除标准。
二、目标存在具备不可复制性或法则唯一性。
三、执行队伍内部出现判断分歧，无法达成一致裁定。
光幕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最后定格在三行不断跳动的评估数值上：
威胁等级：乙上（存在潜在威胁，但缺乏直接危害证据）
法则唯一性：甲中（确认具备红尘道果雏形，为九千年来首例）
执行队伍分歧指数：百分之七十三点六（达到启动阈值）
条件满足，天心试炼程序，启动授权通过。
光幕轰然炸碎，化作亿万光点重新汇入那双星辉眼眸，眼眸深处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数倍，像是维持这个授权消耗了巨大能量。
然后，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念，如同天宪般降下，笼罩整片疆域：
红尘仙域所属个体：昙、竹、顾、陆。
护道人序列九十七：司徒瑾。
原巡查使右使：天玑。
以上六者，即刻起获得天心试炼参与资格，试炼内容：进入由仙界法则构建的天心境，接受天道本源意志的直接考验。通过，则红尘仙道获得天道认可，列为天地正道之一，受法则庇护，失败，则身死道消，一切存在痕迹彻底抹除。
试炼入口将于三十息后开启，持续时间：未知，参与者可选择放弃，放弃者将接受常规裁定——领域净化，个体押解仙界受审。
选择吧，意念消散的瞬间，天枢手中的裁决权杖缓缓垂下。
他没有再看疆域一眼，而是转过身，面向东方——那里，夜空与地平线交接处，第一缕晨曦正在艰难地撕开黑暗，星辉光雾后的银色眼眸倒映着那抹微光，久久沉默。
天璇依旧低着头，死死攥着禁锢罗盘，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已经彻底碎裂，化作一滩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指缝渗出，滴落在下方的云层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天玑——或者说，找回记忆的璇——抬起头，看着手中那柄已经焕发新生般微光的长剑，又看向下方疆域内的火爆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天枢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际。
她在用行动表明选择，疆域内，一片死寂，三十息，很短。
短到只够顾云深将火爆昙护在身后的手臂收紧半分，短到只够陆北辰身侧那些半透明立方体完成三百万次关于试炼存活概率的模拟计算，短到只够文心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从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
司徒瑾挣扎着站起身，枯瘦的手掌按在胸口——那里，护身金羽已经黯淡无光，但他看向混沌光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天心试炼……九千年来，从未有哪个异端能走到这一步，这是天道给你们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审判。
火爆昙沉默着，她低头看向掌心。
天谴烙印还在灼烧，但痛感已经变得很微弱——不是烙印减弱了，是她的道果根基在刚才那场法则层面的交锋中又凝实了三分，对天道惩戒的抗性提升了。
她又抬头看向混沌光点，光点深处那阵类似心跳的脉动，此刻已经变得清晰而有力。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片疆域的法则锁链随之共振，像是在回应着高空那道天心试炼的召唤。
它也在等待选择，十息。
顾云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去。
几乎同时，陆北辰的数据流也传递过来：试炼空间内部法则结构复杂，存在大量逻辑陷阱与概率扰动，我的计算域灵体质最适合应对此类环境，存活概率比你们高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文心竹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失声的嗓子用力挤出两个字：放……屁！
然后她指向自己太阳穴，又指了指天空，做了一个“我能感应到里面有什么”的手势。
火爆昙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很淡，却比晨曦更清澈。
她向前踏出一步，越过顾云深，走到疆域最前方，抬头望向高空那双正在缓慢愈合的星辉眼眸，望向东方那片即将到来的黎明。
她没有说“我去”或“我们一起去”。
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混沌原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与混沌光点深处的脉动共鸣，最后化作一道温暖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浮现出四个清晰的、由道果根基显化出的古篆文字——吾道，不孤。
这四个字出现的瞬间，高空那双星辉眼眸彻底愈合。
一道纯粹由法则构成、通体流淌着七彩霞光的门户，在晨曦与夜空的交界处缓缓成型，门户内部景象扭曲旋转，隐约能看见一片浩瀚无垠的、由无数法则丝线构成的复杂空间。
天心境入口，开启，与此同时，东方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
金光如剑，划破长夜，照在疆域上，照在混沌光点上，照在六道即将踏入试炼的身影上。
天枢手中的裁决权杖，顶端那枚深紫水晶球内部，那片疯狂旋转的星云终于缓缓停歇。
星云深处，传来最后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权杖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体内。
他转身，看着那道七彩门户，看着门户前并肩而立的六道身影，银色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冰冷，终于彻底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轻声说：“去吧。”
“去告诉天道——”
“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