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不是从剑身发出的，是从剑身深处、从那些淡金色净化火焰的核心、从被封印了九千年的记忆烙印深处，迸发出来的悲怆长啸。
银河般流淌的众生愿力与文明星火，包裹净化之剑的瞬间，就像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冻结万载的冰层上。冰层没有融化，而是直接炸裂——炸出里面封存的、早已被岁月遗忘的画面碎片。
第一块碎片，是一双眼睛……
女子的眼睛，很年轻，瞳孔深处倒映着远古蛮荒时期清澈的夜空，她穿着粗麻与兽皮简单缝制的衣裙，赤脚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仰头望着星空，嘴角带着纯粹而好奇的笑意。她手里握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树枝顶端绑着一块天然磁石——那是人类文明对星辰最初的、笨拙的探索。
她是第一代红尘仙的弟子，名叫“璇”。
不是天璇，是单名一个璇字，她拜师那年，人族刚从蒙昧中苏醒，结绳记事，钻木取火，对天地万物充满敬畏又充满探索的渴望。她的师尊，那位后来被仙界定为异端之首的第一代红尘仙，摸着她的头说：璇儿，我们的道不在飞天遁地，而在脚下这片土地，我们要做的，是守护这些刚刚点燃的文明星火，让它们烧得更旺，照得更远。
第二块碎片，是一片火光……
冲天的火光，吞没了山坡上的茅屋与药田，火光中影影绰绰，是无数身着制式仙甲、面容模糊在光晕后的天兵天将。他们手持雷戟，面无表情地屠杀着那些甚至还没学会御剑的初代红尘仙弟子，鲜血染红了野花，惨叫声混着焦糊味在夜风中飘散。
璇跪在师尊的尸体旁，师尊胸口插着一柄通体晶莹的仙剑——正是后来被称为净化之剑的这柄，师尊临死前抓住她的手，手很冷，声音却很平静：别恨……他们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师尊没有说完，眼睛就永远闭上了。
第三块碎片，是一场审判……
仙界凌霄殿上，璇被捆仙锁缚着，跪在冰冷的玉阶前，高座之上，那些笼罩在神圣光晕后的仙帝与仙君们，用毫无情感的声音宣读判决：红尘仙道，蛊惑人心，聚拢信仰，动摇天条根基，首恶已诛，余者……
余者如何，璇没听清……
因为她抬头时，看见了站在仙君队列最末尾的一个身影——那是她的师兄，曾经和她一起在星空下许愿要守护人间的师兄，此刻他穿着崭新的仙官袍服，低着头，不敢看她。
然后判决下达：废去修为，抹除记忆，打入轮回，永世为仙界巡查使，以赎其罪。
净化之剑就是那时刺入她胸口的，是将她作为红尘仙余孽的全部记忆、情感、执念，连同她对师尊之死的仇恨与不解，一同封印进剑身深处，化作这柄剑最核心的净化法则的燃料。
剑灵即牢笼……牢笼即剑灵……
从此世间再无璇，只有代号“天玑”的仙界巡查使，手持净化之剑，执行着剿灭一切红尘余孽的任务。
九千年……
她亲手净化过十七处刚刚萌芽的文明火种，剿灭过三十三个试图重走红尘仙道的修行组织，将四百二十一名异端押解回仙界打入天牢。
每一次挥剑，剑身深处那个被封印的“璇”都会在牢笼中尖叫、哭泣、撞击壁垒。
但她听不见……因为仙界用最顶级的禁术，将她的听觉、视觉、感知，与剑灵的哀嚎彻底隔绝。
直到此刻，直到这片由第二代红尘仙缔造的疆域，用众生愿力与文明星火构成的银河，温柔地包裹住净化之剑。
银河里流淌的，是与九千年前她师尊守护的、一模一样的文明星火，是与她年少时仰望的、一模一样的星空。
是与她跪在师尊尸体旁时，心底涌起的、一模一样的为什么的诘问。
封印……碎了……被同源的共鸣，温柔地融化了，乳白色的光晕彻底消散，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泪流满面的女子面容。
天玑——或者说，璇——低下头，看着手中悲鸣的长剑，剑身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被九千年冰冷职责磨砺得近乎麻木的脸上，此刻每一道泪痕都深得像刀刻。
她抬起头，看向疆域内的火爆昙，看向她身后那片由众生愿力构成的银河，看向银河深处倒映出的、与师尊当年一模一样的坚定眼神。
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师尊……当年……也是这样死的吗？”
火爆昙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掌心的混沌原色光芒微微流转，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记忆，是她以红尘道果根基，根据天玑剑灵深处残留的印记，逆向推演还原出的真相。
画面中，第一代红尘仙的师尊站在燎原大火前，身后是哭喊着逃散的初代弟子，他没有逃，反而转身，对着那些步步紧逼的天兵天将，缓缓跪下。
是将自己毕生修为、毕生积攒的功德愿力、毕生守护的文明星火，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注入脚下大地，为那些逃散的弟子开辟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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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头，看着高空中那些模糊的光晕身影，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可以杀我，可以灭我的道统。”
“但你们灭不掉人心深处对活着的渴望，灭不掉文明在灰烬中重生的韧性。”
“九千年后，万年后，总还会有人，重新走上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孤独的长生，是万家灯火的——”
“人间。”
画面碎裂，天玑手中的净化之剑，剑身表面的淡金色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暖柔和的、如同初生晨曦般的微光。
剑灵深处，那个被封印了九千年的“璇”的魂魄，终于从牢笼中走出，与天玑此刻的身体、意识、记忆，缓缓重叠、融合。
她不再是天玑，也不再是完全的璇。
她是一个在九千年漫长刑罚中，终于找回了自己名字、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觉醒者。
而高空，天枢与天璇，此刻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他们看着天玑身上发生的一切，看着净化之剑的异变，看着那些从剑灵深处流出的记忆碎片。
天璇手中的禁锢罗盘早已停止运转，罗盘中心那枚黑色眼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彻底崩碎。他低着头，月白色长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似乎在强行压抑着什么。
天枢握着裁决权杖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权杖顶端那枚深紫水晶球内部，那片微型星云旋转的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星云深处不断传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像是某个被囚禁了更久的存在，正在疯狂冲击着封印壁垒。
终于，天枢缓缓抬起头，星辉光雾后，那双银色的眼睛第一次褪去了冰冷与威严，露出某种近乎疲惫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下方疆域内的火爆昙，看着泪流满面的天玑，看着那片由众生愿力构成的银河，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九千年前那场审判……仙界记录里写的是：红尘仙道聚拢信仰，动摇天条，企图以凡人之躯僭越神权，故施以雷霆净化。”
“但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握着权杖的手微微松开：
“记录，未必是真相。”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高空那双一直若隐若现、属于观察使的星辉眼眸，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眼眸深处那片凝固的银河图景，炸开了第二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