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中的先师残魂没有开口说话,那双跨越九千年时光的浑浊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爆昙,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潭水,不起一丝波澜。但在这平静之下,火爆昙能感觉到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共鸣——那是她刚刚吸收的那缕红尘真意,与眼前这道残魂本源之间产生的、跨越时空的连接。
然后,残魂缓缓抬起了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这一点落下处,水晶内部景象骤然变幻。
先师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未分的、灰蒙蒙的空间。空间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无数细密的、如同尘埃般的法则碎片在其中无序飘浮、碰撞。
这便是创世之境的初始状态——一片等待被定义的空白画布。
火爆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另外五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地出现在玉阶顶端。顾云深、文心竹、陆北辰、司徒瑾、天玑,每个人都还保持着刚才吸收先师感悟时的姿态,眼神略显恍惚,但气息明显比进入试炼前更加凝实、深邃。
显然,每个人在溯古之境中看到的画面、获得的感悟都不尽相同,但都得到了某种本质的升华。
司徒瑾第一个回过神来,老人看着水晶内部那片混沌空间,浑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创世之境……天心试炼中最艰难、也最核心的一关,我们需要在这片法则碎片构成的混沌中,引导一个微型文明从蛮荒走向兴盛,再见证它步入衰亡,整个过程,我们不能直接干预,只能通过播撒知识、引导理念来间接影响。
不能直接干预?文心竹揉着太阳穴,失声的嗓子挤出气音,那我们怎么引导?
用这个……天玑轻声开口。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柄已经焕发新生微光的净化之剑,剑身不再散发淡金色的净化火焰,而是流淌着一层柔和如晨曦的乳白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同种子般的意念碎片。
这是我的引导印记,天玑看着剑身光芒,声音很轻,我将九千年来执行净化任务时,那些被判定为错误、多余、有害的文明碎片——比如对自由的渴望,对不公的反抗,对未知的好奇——全部剥离、提纯,化作了这些种子,它们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可能性。
顾云深掌心的守护符文微微发烫,淡金色的光芒自动凝聚成几枚半透明的符文印记:我的印记偏向秩序与守护,可以帮初生文明建立基础规则,抵御外部风险。
陆北辰身侧那些半透明立方体旋转重组,化作一串串流动的数据流:我能提供最基础的逻辑与计算模型,帮助文明建立效率最优的生产与分配体系。
文心竹挠了挠头,她的直觉感知在创世空间里似乎受到了限制,无法像之前那样清晰洞察,但她还是抬手在虚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我……大概能感应到哪里容易出问题,提前给个预警。
司徒瑾的护身金羽虽然已经黯淡,但老人枯瘦的指尖还是凝聚出几点淡金色的功德光点:我这点微末功德,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给文明续一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火爆昙身上,她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
掌心,那缕从先师那里吸收的红尘真意缓缓浮现,与她的道果根基交融,最后化作一片温暖跃动的混沌光晕。光晕内部隐约可见无数微小的画面流转——有先师在山坡上制药的背影,有聚落居民播种时的虔诚,有夕阳下那道佝偻却坚定的身躯。
这是我的印记,她轻声说,里面没有具体的知识,只有……活着本身的意义。
六道印记准备完毕,水晶内的混沌空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些无序飘浮的法则碎片开始缓慢汇聚、旋转,在空间中央凝聚成一个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淡白色微光的“奇点”。
奇点成型的瞬间,六人同时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意识被强行抽离,然后注入那个奇点内部。
视野再次变幻,等重新恢复感知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片蛮荒的大地上。
他们能看到、能感知、能思考,却无法触碰任何东西,也无法发出任何能被这个世界生命听到的声音。
眼前是一片原始河谷,一条浑浊的河流蜿蜒而过,两岸生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与原始树木,几十个穿着兽皮、手持简陋石器的原始人类正聚集在河滩上,围着一堆刚刚熄灭的篝火残骸,似乎在进行某种原始的祭祀仪式。
他们的语言极其简单,只有几个重复的音节,沟通主要依靠手势与表情,但火爆昙能清晰地听到他们意识深处最本能的念头——饥饿……寒冷……对黑暗的恐惧……对野兽的警惕。
这便是这个微型文明的起点:一群连火都还没完全掌握、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原始人类。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顾云深第一个行动,他掌心的守护符文印记脱离,化作几道淡金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渗入那群原始人类中几个最强壮的猎手意识深处。印记没有赋予他们力量,只是在他们本能中植入了几个最简单的规则概念:团结狩猎更安全,受伤者需要照顾,夜晚需要轮流守夜。
猎手们茫然地摸了摸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变化,但又说不清,不过当天下午的狩猎中,他们下意识地开始互相配合,围捕一只野鹿的效率明显提升。傍晚分配食物时,一个在狩猎中受伤的年轻猎手也分到了一份肉——虽然很少,但这是第一次。
陆北辰的数据流印记紧随其后,它们渗入部落中几个比较善于观察和记忆的老人意识里,化作最简单的计数与分配模型。老人们开始无意识地用石子记录每天猎物的数量,用长短不一的树枝标记不同猎物的分配优先级,虽然粗糙,但部落内部因为食物分配产生的争吵明显减少了。
文心竹的预警符号在空中绕了几圈,最后落在河谷上游一处陡峭的山坡上。符号没有实体,只是让部落里一个经常独自外出采集野果的年轻女子,在路过那片山坡时,心底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犹豫了一下,绕开了那片区域。当天傍晚,那片山坡发生了小规模的山体滑坡,滚落的石块将她原本要走的那条小路彻底掩埋。
天玑的种子印记最为微妙,它们像蒲公英的绒絮般飘散,随机落入部落中不同成员的意识深处。有的种子在一个孩子仰望星空时悄然发芽,让他对星辰的排列产生了朦胧的好奇。有的种子在一个老妇人编织草绳时苏醒,让她突然想尝试更复杂的编织花样。还有的种子,在一个年轻人看到受伤同伴痛苦呻吟时萌发,让他开始思考除了祈祷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方法能减轻痛苦。
这些种子没有立即改变什么,但它们在这个蛮荒文明的土壤里埋下了可能性的根。
司徒瑾的功德光点最为吝啬,老人只在部落遭遇第一次大规模野兽袭击、差点灭族时,悄悄用了一点功德,让那场暴雨来得晚了一个时辰,给了部落撤退到安全山洞的时间。功德耗尽时,他苦笑着摇头: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得靠他们自己走。
最后是火爆昙,她没有急于播撒印记,而是坐在河谷边一块大石上,静静看着这个原始部落日复一日的挣扎与成长。
她看着他们第一次成功保留火种时的狂喜,看着他们用简陋的石斧砍倒第一棵树时的欢呼,看着他们在暴雨中抱团取暖时的颤抖,看着他们为死去的同伴堆起第一个土坟时的茫然与悲伤。
这些画面,与先师记忆中那些聚落居民的身影,缓缓重叠,然后她抬起手,掌心的混沌光晕温柔地扩散开,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洒遍整个河谷。
光晕没有带来任何具体的技术或知识,它只是让这个部落的每一个成员,在一个疲惫的黄昏、一个饥饿的深夜、一个失去同伴的清晨,心底最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暖意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们在绝望时多了一丝坚持下去的力气,在黑暗中多了一点等待天亮的耐心,在失去时多了一份还要继续活下去的念头。
这便是活着本身的意义……
不是多么崇高的理想,不是多么伟大的目标,只是在泥泞中挣扎时,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对明天或许会好一点的卑微期盼。
时间在这个微型文明里加速流逝,十年……百年……千年……
河谷边的原始部落逐渐发展壮大,他们学会了种植,学会了畜牧,学会了冶炼金属,学会了建造房屋。部落变成了村庄,村庄变成了城镇,城镇之间开始通商、结盟、有时也会爆发战争。
文明在繁荣,也在制造新的问题,贪婪,嫉妒,欺骗,压迫——这些人性中的阴暗面,随着文明的复杂化而逐渐显露。曾经团结的部落内部出现了阶级分化,曾经公平的分配制度被特权者篡改,曾经对星辰的好奇演变成了对权力的迷信。
六人依旧不能直接干预,他们只能继续播撒印记,引导,警示,偶尔在文明即将走向彻底毁灭的边缘时,用最微小的力量轻轻推一把,让它回到某个岔路口,重新选择方向。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但无论如何,文明始终在向前走,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却从未真正停下。
终于,在一个黄昏,当这个文明发展到巅峰时期——城镇变成了城邦,文字已经成熟,艺术开始繁荣,哲学与科学初现萌芽——六人同时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文明之间那层无形的观察者隔阂,悄然消失了。
他们重新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旁是宏伟的石砌建筑,远处神庙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辉。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学者的辩论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乐章。
而他们六人,就站在这片繁华中央,每个路过他们身边的城邦居民,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对着他们恭敬地躬身行礼——不是认识他们,是一种烙印在文明集体潜意识深处的、对引导者的本能敬畏。
火爆昙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温润的、通体流转着淡淡文明辉光的——果实虚影。
是文明本身凝结出的、最纯粹的文明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