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庙深处传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城邦的喧嚣,落在六人耳中。
带着一种超越维度的共鸣质感,那声音他们确实熟悉——温和、沧桑、带着九千年时光沉淀下的疲惫与了然,与之前在溯古之境水晶中见过的那位先师残魂,一模一样。
但先师的残魂应该还在天心境的水晶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由他们引导创造的、存在于试炼空间内的微型文明中?
六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朝着城邦中央的神庙走去。
神庙很宏伟,完全由白色大理石砌成,高耸的柱廊上雕刻着这个文明千年发展史中的重要场景:第一次保留火种,第一次种植丰收,第一次冶炼金属,第一次建立法典……每一幅浮雕都栩栩如生,记录着文明从蛮荒走向兴盛的每一个脚印。
踏入神庙主殿的瞬间,外界的喧嚣骤然消失,一种更高阶的法则将这片空间从整个文明中暂时剥离了出来,殿内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仿佛能容纳整个星空的纯白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人影,是一道由无数细密的法则丝线交织构成的、半透明的虚影。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身形时聚时散,每一次呼吸都引动周围空间中的法则碎片随之震颤、重组。
这便是天心试炼的最终考官——仙界法则化身。
或者说,是天道的辩论者。
法则化身缓缓抬头,那双由亿万道法则纹路构成的眼睛看向六人,目光扫过时,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从出生到此刻、所有与“道”相关的选择、执念、因果,都被那目光彻底洞察、解析、评估。
然后,化身开口:
“创世之境,你们引导此文明从蛮荒走向兴盛,见证其繁荣与问题,给予引导却不强行干预,符合红尘仙道基本理念。”
“但,这不足以证明你们的道路正确。”
“现在,回答我——”
“变数,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
六人沉默了片刻,火爆昙上前一步,平静地回答:“变数存在的意义,在于提供可能性,没有变数的世界,是死水一潭的完美秩序,也是文明停滞的坟墓。正是无数微小变数的累积、碰撞、选择,才让文明得以演化、进步、突破自身的局限。”
法则化身周身的法则丝线微微波动,像是某种思考的涟漪:“变数也带来混乱、无序、乃至毁灭,你们亲手引导的这个文明,在三千七百年前曾因一个变数——某个统治者突然的疯狂——而陷入百年内战,人口减半,文明倒退。这难道也是进步?”
“是。”这次开口的是顾云深。
他走到火爆昙身边,淡金色的守护符文在体表自然流转:“那场内战后,幸存者痛定思痛,建立了更完善的权力制衡机制与民选制度,文明不仅恢复了元气,整体结构反而比之前更加坚韧、健康。混乱是代价,但也是重塑的机会。”
法则化身沉默了三息,它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正是三千七百年前那场内战的场景。尸横遍野,城镇化为焦土,幸存者跪在废墟中哭泣。
“那么这些死去的生命呢?”化身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的牺牲,在你们所谓的‘进步’面前,是否值得?”
这个问题很重,重到连顾云深都一时语塞,便在这时,文心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失声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她抬起手,在虚空中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号——不是语言,是直接用道果根基显化的意念投影。
符号在空中展开,化作两幅并行的画面,左边是内战后废墟中哭泣的幸存者,右边是百年后新城邦里孩子们在学堂读书的笑脸。
然后她又画了第二个符号,符号化作一条蜿蜒的时间线,线上标记着这个文明发展过程中的所有重大变数节点——包括那场内战的爆发点。时间线旁边浮现出一行文字:若无变数,文明将在第八百年因资源耗尽而彻底崩溃,全员灭绝。
她的意思很清楚:没有那场内战的阵痛,文明根本走不到今天,死亡是悲剧,但全员灭绝是更大的悲剧,两害相权,文明选择了忍受短痛,换取长存。
法则化身看着那两幅画面和那条时间线,周身的法则丝线波动更加剧烈了。
良久,它才缓缓道:“这是功利主义的计算,以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存续,听起来合理,但违背了生命平等的基本法则。”
“生命从来就不平等。”陆北辰的半透明身影突然开口。
他身侧那些立方体疯狂旋转,投射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从出生起,每个人的天赋、资源、机遇就不同,所谓的平等,不是结果的均等,而是机会的公平——让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并为之负责的权利。”
他顿了顿,数据流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复杂的概率云图:“而这个文明在我们的引导下,至少在机会公平上,做到了历史最优解。内战前的阶级固化程度是百分之七十三,内战后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九,虽然依旧不公平,但已经在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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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则化身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纯白空间里,只有那些法则丝线波动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终于,化身抬起了头,那双法则纹路构成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火爆昙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涌动着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天地本源的好奇,“你们的红尘仙道,扎根于情感、欲望、执念这些被仙界判定为弱点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认为,这些脆弱易变的东西,能够支撑起一条通往大道的坦途?”
这个问题,让整个空间都凝固了,连那些法则丝线的波动都暂时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火爆昙身上。
她沉默着……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的文明之光果实虚影缓缓升起,悬浮在她身前。
果实内部流转的淡金色辉光,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没有直接回答化身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您认为,什么是大道?”
法则化身似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仙界九千年的典籍里,有三千七百种标准答案,但此刻,在这片由它亲自构建的试炼空间里,面对这个走了一条完全陌生道路的后来者,那些标准答案突然都显得苍白而空洞。
它沉默着……
火爆昙继续道:“在仙界看来,大道是永恒,是超脱,是剥离一切情感与执念后剩下的、纯粹而冰冷的真理,但在我们看来——”
她顿了顿,掌心的文明之光果实突然炸开,化作亿万光点,融入纯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光点里,都浮现出一幅这个文明发展过程中的微小画面。
一个母亲在深夜为生病的孩子熬药时疲惫却温柔的眼神。
一个老匠人将毕生技艺传授给徒弟时,眼底那种我的手艺不会失传了的欣慰。
两个年轻学者为了某个学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相视一笑,共同推演出更完善的结论。
战士在战场上为保护同伴而牺牲前,最后望向家乡的那一眼。
画家在完成毕生最满意作品时,那种混合着狂喜与空虚的颤抖。
诗人临终前在病榻上写下最后一行诗,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
亿万画面,亿万情感,亿万执念。
它们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冲刷着这片纯白空间,冲刷着法则化身周身那些冰冷而完美的法则丝线。
火爆昙的声音在暴雨中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
“大道,不在天上,在人间。”
“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笑与泪里,在每一次想要守护什么的冲动里。”
“我们的道,不求永恒,不求超脱,不求成为高高在上、无悲无喜的仙。”
“我们只想作为人,好好地活这一世,好好地爱我们所爱的,好好地守护我们想守护的,然后在生命的尽头,能够坦然地说——”
“这一趟,我来过,我活过,我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纯白空间轰然震动。
那些被文明之光画面冲刷的法则丝线,开始自发地重组、演化,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与文明之光同源的辉光。辉光所过之处,原本冰冷完美的法则结构,多了一丝温暖的“人性”质感。
而法则化身那道半透明的虚影,在亿万画面的冲刷下,开始缓缓变形。
不再是完美无瑕的法则聚合体,而是逐渐显露出一张模糊的、却隐约能看出与先师有着三分相似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看着火爆昙,看着那场由文明之光化作的情感暴雨,沉默了整整十息。
它缓缓抬起手,掌心处,浮现出一枚与火爆昙之前那枚文明之光果实一模一样、却更加凝实璀璨的——混沌道果虚影。
化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人性化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原来如此……”
“九千年了……”
“我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