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仙光笼罩着六道身影,温润柔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直抵灵魂深处的诱惑。
那不仅仅是飞升的牵引力,更是仙界最高议会通过这道门户传递而来的、正式而郑重的邀请,仙光中蕴含着清晰的信息流,如同最精美的请柬,在每个人识海深处展开——
邀请对象:红尘仙道开创者及核心成员。
邀请内容:飞升仙界,位列仙班,享永恒寿元,掌一方权柄。
具体待遇:火爆昙授红尘仙尊位,统辖下界信仰事务;文心竹授妙法仙君位,执掌仙界技术研发;顾云深授守护仙君位,负责仙界防务;陆北辰授天机仙君位,主管命运织机维护与优化。
附加条件:需剥离部分与人间过深的情感纠葛,遵守仙界天条,不得擅自干涉凡间事务。
这条件开得极其优厚,几乎等同于一步登天,尤其对于曾经只是仙界普通仙鹤的火爆昙和文心竹来说,这不仅是回归,更是以远超从前的尊荣姿态回归。
仙光还在增强,门户深处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诱人,那些仙山楼阁的细节纤毫毕现,琼浆玉液的香气仿佛已经穿透空间传递过来,甚至能隐约听见仙乐缥缈,看见有仙娥在云端翩翩起舞。
这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是苦修千年、历经劫难后最终极的奖赏。
但疆域内的六人,谁也没有动。火爆昙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门户,看着门内那片美得近乎虚幻的仙界景象,仙光在她身上流转,试图勾起她内心深处对回归的渴望——毕竟,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
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不是仙界的云海仙山,而是人间深夜便利店里那盏温暖的灯光,是那个叫晨光微曦的用户在留言里写“谢谢昙昙的歌陪我熬过想自杀的夜晚”,是青石镇瞎子枯瘦手指抚过琴弦时,眼角滑落的浑浊泪水。
这些画面很碎,很轻,却比仙界的永恒辉煌更重,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顾云深。
男人也正看着她,淡金色的守护符文在仙光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片星海深处,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平静,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不需要问,也不需要劝,因为他知道她会怎么选。
文心竹揉着已经不再疼痛的太阳穴,失声的嗓子发不出声音,但她抬起手,对着仙门方向比了个极其不雅的手势。然后她咧嘴笑了,笑容疯批又灿烂,无声地说:谁要去那种冷冰冰的地方当什么仙君?老娘在人间还没玩够呢。
陆北辰的半透明身影在仙光中微微波动,他的计算域灵体质正在疯狂分析飞升的利弊——从数据角度看,飞升仙界的收益远大于留在人间。永恒的生命,无限的资源,更高的研究平台,每一条都符合最优解。
但他在计算到情感剥离这一项时,算法卡住了,不是算不出来,是这项变量无法量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这一点落下处,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未来的概率云推演,是过去的记忆碎片。
画面里,文心竹脑损伤发作时疼得满地打滚,却还在用最后一点意识在虚空画符,试图保护他即将消散的存在感。
那幅画面没有数据价值,但它让陆北辰的算法得出了与最优解截然相反的结论。
他收回手,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身侧那些概率云立方体的旋转速度,悄然慢了下来。
司徒瑾站在稍远处,老人枯瘦的身躯在仙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挺拔,他活了九百年,见过太多修士为了飞升不择手段,甚至同门相残、师徒反目。眼前这一幕,是他从未想过的——有人面对唾手可得的仙位,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沉的欣慰,终于……等到了。
终于有人证明了,这条被仙界鄙夷、被正统排斥的红尘仙道,不仅走得通,而且走得比谁都坚定。
天玑——或者说璇——仰头看着仙门,泪水已经止住,但眼眶依旧通红。她手中那柄净化之剑,剑身的乳白色光芒与仙光交相辉映,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暖质感。
九千年前,她就是因为不肯放弃人间,才被强行打入轮回,抹除记忆,改造成仙界的工具。九千年后,同样一道选择题摆在面前,她的答案却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火爆昙,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我跟你们走。
六个人,六道身影。
在接引仙光的笼罩下,在仙界最高议会的正式邀请前,站成了一排。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比任何宣言都更加有力。
仙光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抗拒,开始变得急躁,温润柔和的光芒中多了一丝强制性的、试图直接裹挟他们飞升的拉扯力。
便在这时,火爆昙动了,她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整片天地的法则脉络上,接引仙光的拉扯力被这一步硬生生切断。
她抬起头,看向仙门深处,看向那片美轮美奂的仙界景象,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回荡在整片疆域上空,也传入了仙门另一端那些正在等待回应的仙君耳中:
“仙界的美意,我们心领了。”
“但我们的道,不在天上,在人间。”
“我们的根,扎在这片红尘烟火里,扎在每一个平凡而真实的生命里,扎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笑与泪里。”
“飞升仙界,获得永恒,听起来很美好。”
“但永恒是什么?是冰冷的云海仙山?是森严的天条规矩?是剥离情感后剩下的、空洞的‘长生’?”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人,又看向疆域之外那片广袤的人间大地,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我们不需要永恒。”
“我们只需要好好地活这一世,爱我们所爱的,守护我们想守护的,然后在生命尽头,能够坦然地说——这一趟,我来过,我活过,我不悔。”
“这才叫活着。”
“这才叫——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对着仙门方向,缓缓地、郑重地——拱手一礼。
是感谢,感谢仙界的认可,感谢这道选择题,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本心。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背对仙门,面向人间。
顾云深、文心竹、陆北辰、司徒瑾、璇,五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转身,背对仙门,与她并肩而立。
六道背影,在接引仙光的照耀下,拉出六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不是投向仙门,而是投向人间,投向那片刚刚破晓、正被晨曦温柔笼罩的大地。
仙门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接引仙光都开始微微颤抖。
终于,一道温和而浩大、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仙谕,从仙门深处缓缓传来:
红尘仙道,自此而立。
尔等选择,吾等尊重。
望善守此道,善护人间。
仙界之门,永为尔等敞开。
若有一日改变心意,可持此谕,直入天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枚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玉简,从仙门深处飘出,缓缓落在火爆昙掌心。
玉简触手温润,内部蕴含着仙界的正式承认印记,以及一道永不关闭的飞升权限。
这是仙界最高议会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妥协与尊重。
然后,仙门开始缓缓关闭,门内的云海仙山、琼浆玉液、仙乐缥缈,像一幅被卷起的画卷,一寸寸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后。
当最后一线光芒消失时,接引仙光彻底散去,天空恢复了清澈的蔚蓝,晨曦如金纱般铺满大地。
疆域内,六道身影依旧并肩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那片被晨光唤醒的人间。
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的村庄,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看着学校里奔跑的孩子,看着工厂里忙碌的工人,看着实验室里专注的研究员,看着舞台上纵情歌唱的歌手。
看着这片平凡、喧嚣、混乱、却又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红尘。
良久,火爆昙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