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金黄色的发丝,亮得像晒透了阳光的麦穗,璀璨夺目,晃得人眼晕。
鹤见桃叶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金黄,尤其是,在这充满了灰暗色彩的神社里,它就像是一朵盛开的雏菊。
阳光得很。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除了这头惹眼的发色,身上披的羽织也是热烈明快的色调。
就是和他此刻的模样实在有些反差。
至于样貌——鹤见桃叶一时倒没能看清全貌,只因为少年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即便已经竭力忍着,大颗的泪珠还是哗哗往下掉,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压根止不住。
“发生什么事了?”鹤见桃叶放轻脚步走过去,眉头恰到好处的蹙起,把担忧与和善展露在脸上。
男孩跪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带着几分委屈埋怨:“支援支援怎么现在才来啊呜呜呜呜!”
听着确实很委屈了。
他胡乱扯着衣袖抹了把满脸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抬眼看向出声的人。
可仅仅是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鹤见桃叶猛地抬眼观察四周。
然后一头雾水地看回他。这也不像是血鬼术啊?
“你好?”鹤见桃叶微微弯腰,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男孩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短促又尖利的怪叫:“咿!!!”
身子跟着剧烈哆嗦起来,脸色瞬间涨得发白,满是惊慌失措,像是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鹤见桃叶心头的疑惑更大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再度直起身的同时,手下意识抚上腰间的日轮刀,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景色。
不远处,两旁是再寻常不过的石灯笼,只是里面的灯已经没有了,失去了发光的效果。
再之后的,就是立于中间的神居。表明这里所供奉为何种神明的牌子已经被尽数销毁,倒是殿堂本身是非常新的。
似乎是有被好好保养过。
周遭没有一点儿鬼影。
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黏稠又带着浓重腥甜的异味。不用想也知道,作祟的这只鬼肯定已经吃了不少人。
鹤见桃叶凝紧眉头,正要再开口向男孩打探情况,就见对方突然扑到一旁昏迷的队员身边,双手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发疯似的用力摇晃:“咿啊啊啊!!你快醒醒!快醒醒啊!!别留我一个人面对啊!!”
晃了半晌,昏迷的队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男孩彻底慌了,干脆抱着自己的日轮刀瘫坐在地,仰头放声大哭:“爷爷——我都说了我不行的啊啊啊!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呜呜呜”
鹤见桃叶默默抬手捂住耳朵,心底暗自思忖:这孩子难道不是自愿加入鬼杀队的?那他又是怎么通过藤袭山选拔的?
而且鹤见桃叶看了看他那双眼睛。
人类的一些器官是很脆弱的。如果哭得太厉害,很可能会给眼睛留下不可逆转的损害。
这对于仍要出任务的鬼杀队员来说可是不能的事情。
鹤见桃叶的目光再度扫过四周,心底有了定论。
鬼应该是出于什么原因暂时离开了,不然以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早就把对方引出来了。
她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探查那位昏迷队员的状况。
指尖探到颈间,能摸到有力平稳的脉搏,胸口的起伏也均匀规律,瞧着并无大碍。
她微微歪头,又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衣物——衣料平整,一点破损打斗的痕迹都没有,倒不像是经历过死战的样子。
那他究竟是因何昏迷的?
这时,身旁的哭声骤然低了下去,变成了细细的啜泣,一抽一搭的,压抑得可怜。
鹤见桃叶抬眼望去,就见少年死死咬着自己的衣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胆子和兔子没什么区别了,稍微大点的动静都能给他吓够呛。
“好啦,别哭了。”鹤见桃叶轻声开口。
少年身子又是一颤,哭得更委屈了些。
鹤见桃叶只好把语调放得更柔和,耐心安慰:“你看你的眼睛,应该已经哭了很久了吧?在这么下去对眼睛可不好啊。现在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男孩愣了好半晌,湿漉漉的眼里满是茫然疑惑,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样温和。
鹤见桃叶又问:“你身上有哪里受伤了吗?”
少年垂着脑袋,小幅度地摇了摇,俨然改了刚刚吵闹的样子。现在跟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出声。
“没有就好。”鹤见桃叶松了口气,她开始自报家门试图降低对方的戒心,“我是奉命前来支援的队员,桃叶。”
“桃”少年小声嗫嚅。
鹤见桃叶笑着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才小声应答:“我妻我妻善逸。”
她没在意他的犹豫,径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善逸——啊,我能这样叫你吧?能站起来吗?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位队员搬到远一点的安全地方。”
我妻善逸又是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善逸?”鹤见桃叶轻轻唤他。
“好、好好好!我这就走!”他慌忙应声,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身子就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发出一声轻呼。
“呃唔!”
鹤见桃叶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是哭得太久导致四肢都有些麻痹了吧?来,手。”
她缓缓靠近,刻意放缓了动作。
缓慢地,缓慢地,踏入了兔子的领地。周身都透着温和无害的气息,生怕吓着眼前这只受惊的小兔子。
我妻善逸怔怔看着眼前伸来的手。
那只手偏白。
淡紫色的血管浅浅隐在细腻的皮肤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莹润的粉。
掌心很光滑,没有茧子。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慢慢往上,掠过她披在肩头、宛若拢了层月光的银色羽织。
掠过线条柔和的下颌,再到抿着笑意的粉色唇瓣。
最后,撞进一双盛满温柔的金色桃花眼里。
鹤见桃叶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
来了这么久,她才算真正和少年对上了视线。
红肿的眼尾,哭红的鼻尖,还有泛着薄红的脸颊,瞧着可怜又可爱。
“来,深呼吸,你可以的。”她柔声鼓励。
我妻善逸呆呆的,竟下意识照着她的话做了。
力气随着深呼吸,将每一寸麻痹的肌肉唤醒。
他缓缓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入手是一股清浅的凉意,瞬间将他的混沌思绪拉了回来。
他刚想下意识抽手,那只看着比他纤细的手,却轻轻反握住了他的手,力道稳而轻柔。
“乖孩子。”鹤见桃叶弯眼一笑,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拉了起来。
少年站起身,却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垂着胳膊,眼神依旧是懵的。
鹤见桃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
真的好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