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堂内,陈九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心脏位置,牵机丝罗蛊正在剧烈搏动。
它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心脉周围脆弱的血管。
煞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体内仅存的阳气相互攻伐,将他的身体当作了战场。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
视野中是一片模糊的黑,随后逐渐清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根陈旧的房梁。
他试图抬起手指,指尖传来麻木的反馈。
身体沉重得仿佛灌铅。
五脏六腑都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气血枯竭的征兆。
陈九源当即收敛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那面青铜古镜悬浮于虚空,镜面幽暗深邃。
“开启功德宝库”
意念传达,镜面泛起涟漪。
【兑换初级养气丹。】
【指令确认。消耗功德5点,兑换初级养气丹1。】
【当前功德值:57点】
虚空中,一点温润的光团凭空生出,瞬间散开,化作一股热流直冲丹田。
这股药力入腹瞬间,干涸的经脉疯狂吮吸着这股外来的能量。
热流沿着周天运转,所过之处,那种令人发疯的灼烧感稍稍减退。
但,不够。
这具身体亏空太甚,这一颗丹药填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陈九源眼神冷厉。
这时候省钱,就是送命。
“再来一颗!”
【指令确认。消耗功德5点,兑换初级养气丹1。】
【功德值:52点】
第二股热流轰然炸开。
两股药力叠加,终于在他体内汇聚成一股可以调动的气机。
心脏处的蛊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沛气血一冲,畏惧地蜷缩起来,停止了躁动。
陈九源长吐一口浊气。
那口气中带着暗红色的血沫。
他双手撑住床板,缓缓坐起。
身体依旧酸痛,但力量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堂屋,落在了院中。
那里立着一尊灰白色的石象。
王启年。
那个满嘴科学数据的工程师,此刻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陈九源沉默。
他下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骆森走了进来。
他眼框深陷,满眼血丝,身上的警服满是褶皱和污渍。
看到坐着的陈九源,骆森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惊喜。
“陈先生,你醒了?”
骆森话音未落,院门外也跟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跛脚虎带着一身煞气闯了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驳壳枪,显然是一直守在外面。
见到陈九源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这个九龙城寨的大捞家竟然长松了一口气,把枪往腰里一别。
“陈大师!你醒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要是没了,这城寨的天就真塌了。”
陈九源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王工的后事,安排得如何?”陈九源声音沙哑。
骆森神色一黯。
他走到桌前,将一个沾染着油污和泥土的牛皮纸文档袋轻轻放下。
“他的遗体————石象,暂时安放在你这。
这是我们在他工棚里找到的遗物
,陈九源伸手,打开文档袋。
里面是一本被翻得卷边的笔记本。
还有一个被小心翼翼包裹在绒布里的、屏幕已经彻底碎裂的声波频率分析仪0
陈九源拿起那本磨损严重的笔记本。
封皮上写着一行工整的英文:fieldnotes(现场笔记)。
翻开第一页。
前半部分全是密密麻麻的工程数据、地质勘探图和各种力学公式。
字迹工整,透着一股子理科生的严谨。
但翻到中间,大约是从他们开始打镇龙桩的那几天起,笔记的内容变了。
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陈九源看着那些文本:“————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3月12日一2号挖掘点,两名工人接触不明黑色淤泥后,生命体征急剧下降!与已知的任何毒素、病菌均不符。陈先生称之为煞气。这是否是一种负向的生物能量场?或者是某种未被发现的辐射?”
“————陈先生用的符纸,燃烧时释放的能量频率极高,能瞬间中和煞气!这是一种能量对冲?还是更复杂的化学反应?我尝试测量,屏幕无读数!直觉告诉我,那里有一种场被改变了。必须创建一个数学模型来描述这种场的变化————”
“————他给了我一张符。我把它放在了辐射剂量仪旁边,读数依旧没有变化。但我感觉————很安心。这是心理暗示吗?还是说,它真的能屏蔽某种我们现有科学无法探测的负能量?如果能解析这种能量的波长,我们是否能量产这种符纸?”
陈九源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
他能感受到那个年轻工程师在深夜里的焦虑、困惑,以及那种试图用凡人的智慧去解析神明领域的执着。
陈九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用红蓝两色笔匆忙画下的草图。
九龙城寨地下水道总图。
这张图比警署的官方地图详尽数倍,标注了无数个隐秘的节点。
王启年用红笔重重圈出了一线天古井,以及他们打下的八个镇龙桩的位置。
八根桩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包围圈,将古井死死锁住。
但在红圈之外,王启年用蓝色的虚线,从古井的位置画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隐秘线路。
它绕过了所有的已知水道,避开了所有的镇龙桩,一直延伸到图纸的边缘,指向城寨外的观塘码头方向。
在这条虚线的尽头,王启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潦草地写着一行注释,力透纸背:“花岗岩层下的暗河————
昨晚的钻探数据显示,那里的水文参数存在异常流速————
那是官方地质图上的一个盲区————
流体力学告诉水往低处流,那个被挤压的东西——
——一定会把这里当成唯一的泄压阀!”
泄压阀?
也就是逃生路线!
陈九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条蓝色虚线,脑海中迅速构建出地下的三维模型。
八根镇龙桩封锁了所有的常规出口,加之昨晚的阳火焚烧,那只太岁本体被逼入了绝境。
它要逃。
它必须逃。
而这条王启年用科学数据推算出来的暗河,就是它唯一的生路!
“金蝉脱壳!”
骆森凑过来看到图纸,脱口而出:“幕后的黑手想把那鬼东西从地下放出去?!他们不要这风水局了?”
“局已经破了,他们要保的是核。”
陈九源声音冰冷:“只要太岁本体还在,换个地方,他们随时能再造一个百足穿心煞。”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之时,陈九源识海中的青铜镜忽然泛起红光。
古篆随之流转不休,验证了他的猜想:
【警示:太岁本体受镇龙桩压迫,能量高度凝聚,正在查找薄弱点进行转移!】
【正在勘测:太岁脱逃路径与王启年笔记中标注的暗河路线吻合度91!】
“虎哥!”
陈九源霍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在!”跛脚虎下意识立正。
“立刻联系你的人,带上所有能找到的炸药、火油!去观塘码头,第七号废弃渠口!”
陈九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边缘那个问号上。
“不管用什么方法,把那里给我炸塌!封死!”
跛脚虎愣了一下:“炸码头?
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出了事我担着!快去!”陈九源厉声喝道。
“明白!妈的,干了!”
跛脚虎眼中凶光毕露,转身就往外冲。
“阿四!叫齐兄弟,带上家伙跟我走!”
屋内只剩下陈九源和骆森。
“陈先生,那我做什么?”骆森急切道,“我的人已经封锁了城寨主要出入□。”
“守住。”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铺开黄纸,研磨朱砂。
“幕后之人既然要引导煞局的怪物逃跑,必然会制造混乱来牵制我们!
城寨里怕是马上就要乱了。”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朱砂。
笔尖落下,红光乍现。
他要画符,画杀人的符。
第一张,破煞符。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第二张,中级镇魂符。
气机流转,稳如泰山。
陈九源的脸色随着每一笔落下而白一分。
但他没有停,他在透支刚刚恢复的药力。
每画完一张,他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到最后画完第五张时,他几乎是撑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桌面上。
就在他落下最后一笔时,识海中的八卦镜再次传来尖锐的警示:
【警告:城寨内多处出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能量波动与惊惧圣杯同源!】
【警告:多起恶性伤人事件正在同时发生!】
“果然不出意料。”
陈九源收笔,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原本喧嚣的城寨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城寨西区,地下赌档。
烟雾缭绕,汗臭味熏天。
一个叫烂牙炳的赌鬼正兴奋地将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塞进口袋。
他今天手气爆棚,连赢三把。
“哈哈哈!今晚去倚红楼找小翠!”
烂牙炳哼着小曲,推开赌档后门的帘子,走进阴暗的巷道。
突然,他感觉头顶一凉。
一滴水落在他的脖颈里。
“妈的,这破管子又漏水————”
烂牙炳骂骂咧咧地抬头。
他看到的不是水管。
天花板的阴影里,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四肢反关节扭曲,象是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
那东西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烂牙炳的瞳孔剧烈收缩。
“救————”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残影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落下。
烂牙炳只感觉喉咙一凉。
一股滚烫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襟被迅速染红。
他想用手去捂,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黑影一击得手,四肢在墙壁上轻轻一点,再次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中。
只剩下烂牙炳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
东头村,筒子楼。
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惊恐地用身体死死顶住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外传来利爪刺挠木板的声音。
滋啦—滋啦——
那声音象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让人牙酸,头皮发麻。
“别怕,宝宝别怕————”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摇篮里的婴儿被惊醒,正发出嘹亮的哭声。
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就是最好的路标。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从外部撕开一个大洞。
木屑飞溅,划破了女人的脸颊。
一只乌黑的、长满黑毛的利爪从洞口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转身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死死堵住了那个破洞。
利爪瞬间在她后背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染红了她的睡衣。
她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退后一步。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将身后的摇篮推向了床底的阴影中。
“哇—
—”
下一秒,整扇木门轰然碎裂。
两道黑影冲了进来,将女人扑倒在地。
城寨南门,巷口。
一个卖牛杂的阿伯正在收拾摊子,准备收工。
他听到不远处的暗巷里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断断续续,十分可怜。
“哪个女娃走丢了?”
阿伯心善,叹了口气,提着那盏昏黄的马灯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破旧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阿伯走上前,放柔声音道:“小妹妹,你家在哪里啊?
是不是找不到阿妈了?
阿伯送你回去。”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小女孩的肩膀。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
她缓缓转过头。
马灯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阿伯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框,里面燃烧着疯狂的幽绿色火焰。
“嘻嘻。”
小女孩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尖笑。
马灯落地。
火焰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