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提着桃木剑和刚刚画好的符录出了风水堂。
“陈先生!”
骆森几步追上来,伸手拦在陈九源身前。
“你不能一个人去。”
“幕后之人已经疯了,他在福佬村道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斗法,走过去都费劲。”
陈九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骆森那张写满焦急的脸上。
“让开。”
“这是我的因果,也是我的血债。”
陈九源伸手,缓缓推开骆森的手臂。
“王工是替我死的,这笔帐只能我自己去收。”
“你他妈的疯了!”
骆森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揪住陈九源的衣领,怒吼道:“你以为你是神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你这副样子去就是送死!”
陈九源低声道:“如果不去,我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陈九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气泄了,道也就断了。”
骆森怔住。
他看着陈九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眸中只剩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殉道者的坚持。
那种眼神,骆森只在那些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而独自留下的老兵脸上见过。
沉默了几秒。
骆森松开了手,狠狠地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疯子,全是疯子。”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握紧武器的便衣吼道:“老刘!阿基!还有你们几个!检查弹药!跟我一起去!”
“骆sir?”年轻的便衣阿基愣了一下。
“没听见吗?!”
骆森拔出腰间的左轮,咔嚓一声压下击锤。
“陈先生要发疯,我们陪他疯!
死也要把他给我看住了!
要是让他少了一根汗毛,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是!长官!”
几名便衣没有任何迟疑,迅速靠拢,以陈九源为中心组成了一个标准的战术防御阵型。
陈九源还要拒绝
却看到骆森那双眼睛里,除了焦急,还有一种属于战友的执拗。
那是普通人对超凡者最笨拙的支持。
陈九源沉默了,算是默认。
九龙城寨,猪笼寨区二楼。
烂赌鬼阿发正通过窗户缝隙,战战兢兢地向外窥视。
往日里,这条通往福佬村道的路是城寨的主动脉,挤满了推着木板车的小贩和行色匆匆的居民
以及在暗巷里交头接耳的烂仔。
而此刻,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路面上狼借一片。
翻倒的菜摊、散落的货物、被撞坏的门板——
——以及星星点点尚未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那股平日里熟悉的肉桂与檀香等香料味,此刻与新鲜的血腥味纠缠在一起,令人反胃。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最爱哭闹的婴儿都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那是————那个风水先生?”
阿发眯起眼,看到了那支奇怪的队伍。
当先一人穿着月白长衫,却染了大半身血。
走得不快,却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身后跟着几个拿着枪的差佬。
“乖乖——”
阿发打了个哆嗦,赶紧缩回脑袋,死死插上了窗销。
陈九源走在最前面。
他的鬼医命格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力,如同雷达般扫描着四周。
前方,阴气越来越重。
那种阴气不似之前的太岁肉臂那般狂暴,更加阴毒诡异。
“都打起精神。”陈九源低声提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冯润生是西洋秘术的高级学徒,他用的手段和普通人大不同。”
骆森握紧了枪柄:“有什么不同?”
“更残忍,更直接。”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非人的尖啸,陡然从右侧那条漆黑的窄巷中炸响!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残影悄无声息地窜出。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重力规则。
残影在墙壁上连点两下,直扑队伍侧翼的一名便衣!
“小心!右侧!”
骆森怒吼,枪口迅速调转。
但那东西太快了!
快到常人的动态视觉根本无法捕捉。
那是打桩当晚出来袭扰施工队的小鬼。
那名便衣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
眼前一黑,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千钧一发之际。
陈九源当机立断,左手探入怀中,两指夹住一张破煞符,体内气机瞬间灌注其中。
“敕!”
一声低喝。
符纸脱手而出,如被强弓射出的利箭,化作一道笔直的火光,后发先至!
轰!
火光在那名便衣身前一尺处轰然炸开。
没有爆炸的冲击波,只有纯粹的阳火瞬间吞噬了那团黑影。
“吱—!!!”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团黑影在空中剧烈抽搐。
火焰灼烧下,露出了它的真容一那是一个皮肤青黑、浑身长满诡异黑毛的孩童躯体。
它痛苦地翻滚。
仅仅两息便化为一团飞灰,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那名便衣被热浪冲得一个趔趄,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焦黑的印记。
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妈的,这什么鬼东西!小孩?!”
年轻的便衣阿强忍不住骂道,声音都在抖。
“不是小孩。”
陈九源收回手,脸色更白了一分。
“是怨念的容器,那个叫冯润生的西洋邪术学徒——将他们——炼成了这种东西。”
众人闻言,心中更是恶寒。
“都别愣着!”
骆森大吼,以此掩饰内心的恐惧。
“前后左右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不想死的就瞪大眼睛瞄准了打!看见黑影就开枪!”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下,陈九源动用了气机,胸口的蛊虫立刻又是一阵躁动。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脚步未停。
当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响起了密集的摩擦声。
沙沙沙————
象是无数只蟑螂在爬行。
前方的拐角处,头顶盘根错节的渠道和杂物堆中,三道黑影同时扑下!
它们配合默契,分工明确。
一道扑向陈九源,两道扑向负责掩护的骆森和老刘。
“开火!”
骆森怒吼,率先扣动扳机。
“砰!砰!”
枪口火光闪铄。
但他面对的那只小鬼动作极其灵活,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扭曲,子弹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只打落了几撮黑毛。
而另一个叫老刘的便衣,是队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枪法最稳的。
面对扑来的黑影,他冷静地半蹲,双手持枪,抬手就是精准的三连发!
“砰!砰!砰!”
三发子弹呈现品字形,直接命中其中一只小鬼的胸口、腹部和腿部。
巨大的动能将那具瘦小的孩童身体打得连连后退。
小鬼童身上炸开三个血洞,甚至能看到森森的骨茬!
“打得中!能杀!”阿基大喜。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喜色就凝固了。
那只小鬼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好似没有痛觉神经。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洞,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色的煞气在翻滚。
随即,它发出一声更加尖利刺耳的嘶吼。
身形速度不减反增,四肢发力,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扑老刘!
“妈的,这玩意儿不死?!”
老刘怒骂一声,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
那东西的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用手里的左轮枪身死死格挡住小鬼抓向他面门的一爪,发出一声怪声。
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间拔出警棍。
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小鬼那个已经中弹的膝盖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那只小鬼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侧歪倒。
然而,就在老刘以为得手,准备补上致命一击时,那只小鬼竟完全不顾断腿,象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借着歪倒的势头猛地扑了上来,张开满是尖牙的嘴,死死咬住了老刘的肩膀!
“啊——!”
老刘发出痛苦的咆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正在被那恐怖的咬合力碾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警棍捅进小鬼的嘴里,试图把它撬开,但那东西就象焊死了一样,死不松口。
“老刘!”
骆森和阿基目眦欲裂。
他们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另外两只小鬼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陈九源见状赶忙思索对策。
他心道阳火符威力太大,距离太近会伤到老刘,甚至可能引发火灾伤及无辜下一刻,他果断从怀中抽出一张镇魂符直接以自身气机催发!
“镇!”
符纸在他指尖无火自燃。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空气波纹瞬间激荡而出。
嗡—!!!
这道波纹以陈九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两只正在围攻骆森和撕咬老刘的小鬼,身体猛地一僵。
眼中的红光剧烈波动,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那是针对灵魂层面的震慑,对于这种被怨气操控的傀儡最是有效。
“动手!”陈九源厉喝。
“砰!”
骆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枪打爆了咬住老刘肩膀那只小鬼的脑袋!
浓郁煞气四溢。
另一边,阿基也怒吼着用枪托狠狠砸在另一只被震慑住的小鬼的太阳穴上,将其砸翻在地。
随即补上两枪,彻底打烂了它的中枢神经。
危机看似解除。
但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顶的屋檐阴影里,还有一只体型更小、气息更隐蔽的小鬼一直潜伏着。
它象一只耐心的蜘蛛,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陈九源使用符录,心神出现片刻松懈的瞬间,它动了!
它悄然从屋檐上跃下。
利爪闪铄着幽蓝的光泽,直扑陈九源的后心!
“陈先生小心!”
骆森刚刚解决掉一个小鬼,眼角馀光瞥见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陈九源浑身汗毛倒竖。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本能地想侧身闪避。
但他刚才动用了气机,体内的蛊毒发作,身形慢了半拍。
电光火石之间,他闪躲不及。
只能尽量避开要害,左臂硬生生扛了那一爪!
“刺啦——!”
衣衫破碎。
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出现在他的手臂上,黑色的怨气顺着伤口疯狂往里钻,剧痛钻心。
但这剧痛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劲。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超。
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道,一个转身,反手将一直未出鞘的桃木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向后捅去!
噗!
桃木剑捅进了那只偷袭得手的小鬼眼窝,直贯脑后!
“吱——!”
那小鬼发出尖锐嘶鸣,身体剧烈抽搐,随后化为一滩黑水。
陈九源拔出剑。
左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月白长衫。
他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伤口处正在与阳气互相侵蚀的黑气。
随后迅速在伤口周围点了几下,封住了穴道。
“老刘!”
骆森则冲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老刘。
只见他整个左肩血肉模糊,几乎被咬穿,骨头都露了出来。
“我————我没事————还能走————别管我————”
老刘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说话都带着颤音,但手里的枪依然紧紧握着。
“走个屁!”
骆森眼框发红,对着另一名幸存的便衣吼道:“阿基!你立刻送刘sir去西医院找医生!快!!”
“可是长官,你们————”阿基尤豫道。
“这是命令!滚!”骆森咆哮。
“是,长官!”
阿基不敢怠慢,立刻架起老刘,快速向来路撤离。
风更冷了。
“陈先生,你的手臂————”
骆森看着陈九源左臂上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显然是有毒。
“皮外伤,死不了。”
陈九源强忍着左臂传出的剧痛和麻木感,声音异常平静。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那里,就是冯记杂货铺。
“冯润生就在里面。”
陈九源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剑尖指地,滴落着黑色的血水。
“走,去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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