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处九龙城寨旋涡中心的跛脚虎和骆森并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雷霆一击,实则在整个香江的修法界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
两天前,观塘码头那声震彻夜空的爆炸,不仅炸塌了泄洪口,更引得九龙地脉深处那条蛰伏的龙煞剧烈收缩。
那一瞬的地气震荡,早已惊动了这座城市阴影里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
半山,罗公馆。
书房内,那盏西洋进口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的光。
紫檀木雕花书桌上,赫然摆放着一座极为精巧的九龙半岛沙盘模型。
山川起伏,水道蜿蜒。
甚至连九龙城寨那错综复杂的楼宇走向都一一复刻,精密得令人咋舌。
罗荫生身着剪裁考究的丝绸睡袍,正手持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全神贯注地拨动着沙盘上一颗位于九龙城寨方位的黑色水晶。
那水晶并非死物,内里竟有一团黑气在缓缓游走,似活物般呼吸。
“啪嗒。”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若非感知敏锐之人,只当是重型卡车路过的微震。
但这震动传递到沙盘之上,却引发了剧变。
那颗被罗荫生拨弄的黑色水晶,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咔嚓!”
晶体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道细微的黑烟从中溢出,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原本被牢牢锁在其中的那一丝气机,断了。
紧接着,伴随着黑色水晶裂开,整个沙盘也随之崩毁!
罗荫生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收回银针,看着一片狼借的地面,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手段————”罗荫生低声自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去查清楚,这几天九龙城寨到底发生了什么
“”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一处不起眼的茅芦隐于林间,与前山香火鼎盛的大殿相比,此处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一位身穿灰色百衲僧袍的老僧,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
他面容枯槁,仿佛行将就木。
唯有手中那一串色泽深沉、包浆厚重的凤眼菩提,在他指尖缓缓转动。
地脉震动传来的那一刻,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嗡”
挂在茅芦檐角的一只铜铃,在无风的情况下自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响。
老僧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浑浊中透着清明,视线仿佛穿透了茅芦的墙壁,穿透了层层夜色与海浪,遥遥望向维多利亚港对岸那片灯火与罪恶交织的土地。
“阿弥陀佛。”
老僧轻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悠远。
“九龙地脉震动,煞气倒灌却又引而不发。这是有人行了逆天改命之举,强行截断了因果。”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个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也不知是哪位道友的手笔,竟敢在那处死地动土。此举虽暂解燃眉之急,却也种下了更大的因果。
是福?是祸?”
老僧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蒲团,不再言语。
只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几分。
油麻地,一处售卖南洋奇珍的店铺。
门脸不大,平日里更是门可罗雀。
只要一靠近,便能闻到店内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腐烂草药和动物骸骨混合而成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店铺深处,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刺满诡异符文的精壮男人,正将一把龟甲抛在桌上0
他皮肤黝黑,眼神凶戾,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指骨打磨成的项炼。
当地脉的震动传来时,桌上那几片刚刚下算出卦象的龟甲啪的一声,竟同时从中间裂开!
龟甲断口齐整,如同被利刃斩断。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一抹残忍贪婪的笑容。
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刺青,显得格外狰狞。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轻轻抚摸着裂开的龟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感受着那股从九龙方向传来的微弱却充满暴戾的煞气。
“乱了好————乱了好啊。”
他用带着浓重南洋口音的脚粤语低语着,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九龙的水浑了,浑水才好摸鱼
那地底下的东西既然被人惊动了,那离出世也不远了
“7
他从桌底抓起一只仍在蠕动的活蟾,一口咬掉脑袋,任由鲜血流满胸膛,眼中闪铄着野兽般的光芒。
距离陈九源昏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
九龙城寨,风水堂。
跛脚虎坐在院子石凳上,目光盯着卧房紧闭的房门,那只独眼眼袋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焦躁。
这两天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观塘码头的爆炸很成功,但他那半边被火燎掉的眉毛所带来的灼痛,远不及此刻心头那日夜不停的煎熬。
陈九源倒下的那一刻,跛脚虎觉得自家的天都要塌了。
他虽然是个大老粗,但也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这九龙城寨的局势,全是靠陈九源撑着,清渠工程与官府的关系、还有镇压地底那鬼东西的法子,全系于陈九源一人之身。
他若是醒不过来,这刚刚搭起来的台子,瞬间就会崩塌。
“虎哥————”
阿四端着一碗凉茶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
“您喝口水吧,这都坐了一早上了。”
跛脚虎没动,只是烦躁地摆摆手。
这几天,麻烦事像城寨雨季渗水的墙壁,一处处地冒了出来,堵都堵不住。
他按陈九源昏迷前的吩咐,将为数不多的一些工钱结给了王启年手下的那几个工人。
钱发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短暂的喜悦,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他们只认王工,现在王工死了,他们不知道明天该听谁的,该去哪里讨生活。
这只是个开始。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怎么也划不着火柴。
他狠狠地将火柴盒摔在地上,心中那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跪在风水堂门口哭得撕心裂肺。
她叫阿芬,丈夫是跟着施工队最早的一批清淤工人,在打镇龙桩时不小心被虫潮吞噬了,连一根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回来。
“虎哥!我男人死了!你说好的安家费呢?!”
阿芬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那声音尖锐得象针一样扎在跛脚虎的心口。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那笔钱!
阿妈在乡下还等着钱看病,孩子马上就要断奶了,我拿什么去养娃?求求你了虎哥!
求求你!”
跛脚虎看着那对孤儿寡母,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给钱,可官府承诺的第一笔费用,除了当时买材料给付的两千多块,剩下的钱一分都未到帐!
他自己的堂口为了垫付之前的工钱和材料费,早已是捉襟见肘。
他只能让手下先给了十块钱,把人暂时劝走了。
在城寨这个地方,死人是常事。
但一次性死伤这么多有正经活干的人,足以引发一场不小的骚乱。
人心一旦乱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手底下那帮天天喊打喊杀的烂仔,也开始人心惶惶。
昨晚喝酒时,一个跟他时间最久、名叫刀仔的悍匪借着酒劲找到了他。
刀仔就是那个在码头用火油瓶点燃引线的亡命徒,平日里最是悍勇,可此刻他脸上只剩下对未来的满腔忧虑。
“虎哥””
刀仔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试探。
“兄弟们都在私底下传,说陈大师快不行了?
咱们这趟卖命的活计,是不是要血本无归?死了伤了十多个兄弟,安家费还没着落呢!
再这么下去————队伍是要散了!”
跛脚虎沉默着,只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刀仔说的是实话。
这帮烂仔跟着他,图的是义气更是利益。
忠诚是创建在能吃饱饭、能有钱拿的基础上的。
如果陈九源倒了,之前动工前允诺的所有利益链条以及洗白承诺就都断了!
“让兄弟们再等等。”他只能这么说,声音干涩。
“等?怎么等?”
刀仔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酒后的激动,甚至有一丝怨气。
“今天下午和记的烂仔已经开始在咱们的地盘上晃悠了!
他们还在嘲笑兄弟们,说您跛脚虎没了陈大师撑腰,就是只没牙的老虎!说咱们是给鬼佬当狗还被人嫌弃!虎哥!您一句话,兄弟们现在就去剁了那帮扑街!”
“剁了他们?”
跛脚虎冷笑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然后呢?跟和记开战?把事闹大?让差佬正好进来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就他妈白死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酒桌,酒水菜肴洒了一地,汤汁溅在刀仔的裤腿上。
在城寨底层摸爬滚打时积累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谁他妈再敢在老子面前说散伙,老子第一个就剁了他!”
他指着刀仔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吼道:“陈大师是什么人?他能让猪油仔那种老油条乖乖听话,能让骆森那种官府鹰犬替他办事,更能一眼看穿城寨地底的妖魔鬼怪!
甚至能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死?
都给老子滚回去睡觉!明天一切照旧!谁敢乱嚼舌根,家法伺候!”
刀仔被他骇人的气势镇住,酒醒了大半,呐呐地不敢再言语,随即灰溜溜退了出去。
跛脚虎用威势暂时压住了内部的骚动。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象是用纸去包火,迟早会烧穿。
他更压不住自己心底逐渐生出的恐惧。
他不止一次想过去请医生,但骆森带来的那个消息以及他对陈九源身份的顾忌,让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城寨里最有名气的刘跌打,前天被他硬绑过来,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陈九源的气色,就吓得脸色煞白,断言三魂七魄散了大半,准备后事吧
甚至连门都不肯再开,扔下诊金就跑了
“庸医!全是庸医!”跛脚虎在心里骂道。
他不懂什么医理,更不懂什么道法。
他只信奉最朴素的道理:人是铁饭是钢,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还有一口气在!
他每天都会进屋两次。
一次清晨,一次黄昏。
他让手下熬了最浓的肉米汤,那是用了上好的瘦肉和珍珠米熬了三个时辰的精华。
他亲自端着碗,用小勺一点点撬开陈九源干裂的嘴唇,耐心地喂进去。
虽然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打湿了枕头,但总归是喂进去了一些。
跛脚虎站起身,走到卧房门口,隔着门缝朝里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九源依旧静静地躺着。
明明受伤流血不多,可是脸色却苍白如纸,胸口也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轻微起伏,不知晓是不是气急攻心还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跛脚虎总觉得这风水堂的院子里,似乎有一股奇异的气流在盘旋。
那气流很微弱,肉眼难辨,却让人感觉皮肤上有种酥麻感。
像夏日午后最轻柔的风,绵延不断地钻入陈九源所在的卧室中。
当然,跛脚虎自然不知那是陈九源布下的聚气阵在自行运转,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妈的————”
跛脚虎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面对未知时的慌张与无力。
不止是因为他心口的牵机丝罗蛊眼下只有陈九源能想办法解决,更是怕那个好不容易能带着城寨这群烂人换个活法的希望,那个让他看到了洗白曙光的机会,就这么————熄灭了!
“陈大师,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跛脚虎靠在门框上,喃喃自语,象是在向满天神佛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