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九龙玛丽圣歌西医院,三等病房。
头顶的吊扇叶片积满灰尘,半死不活地转动着,发出的噪音象是在给垂死之人念经。
骆森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老刘。
那个在长街血战中替他挡了鬼童一嘴的老伙计,此刻已经没了人形。
肩膀上的纱布渗出黑黄的脓水,整个人瘦脱了相,高烧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顶住————开枪——————别————”
老刘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呢喃着梦话。
他的手在空中虚抓,似乎还在握着那把打光了子弹的点三八左轮。
他的妻子,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给警署兄弟们送凉茶的妇人,此刻象是一尊木雕。
她机械地用沾了温水的毛巾擦拭丈夫的额头。
眼睛早已哭干了,眼框红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看到骆森进来,她麻木地动了动眼珠,想起身行礼,却被骆森按住肩膀。
“嫂子,别动。”骆森的声音沙哑。
一个穿着白大褂、留着金色八字胡的英国医生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板,眼神冷漠。
“spectorlok(骆探长)。”
医生用那口脚且傲慢的粤语说道,甚至懒得正眼看骆森。
“病人的情况verybad,伤口反复感染。我们已经用了最新的一批磺胺类药物,但你知道的,华人的体质————总是有些耐药性。”
这该死的鬼佬,连推卸责任都带着种族歧视。
骆森压着火气:“医生,我要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no, no, no”
医生摇晃着手指,一脸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院的资源有限,要把最好的药留给头等病房的绅士们。
至于这位警员————我建议你们准备后事。
或者,带回家用你们的中草药试试?反正结果都一样。”
说完,医生合上病历板转身离去,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象是踩在骆森的脸上。
骆森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申请的特别津贴—被驳回的申请单。
上面盖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rejected(驳回)”
理由是:非因公殉职,且涉及违规行动。
去他妈的违规行动!
骆森把那个信封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里。
他看着老刘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在这个殖民地,华人的命哪怕是当差的命,在鬼佬眼里也就是个数字。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燃一根烟。
烟雾入肺,辛辣刺痛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从西医院离开,骆森没有回家。
他刚踏进九龙城寨警署的大门,就被早已等侯在门口的印度籍警卫拦住。
“骆探长,怀特警司让你立刻去办公室,立刻。”
警卫强调了那个词,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二楼,警司办公室。
“嘭!”
一声巨响,那是精美的骨瓷茶杯砸在墙上粉碎的声音。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这堆狗屎!”
怀特警司那肥硕的身躯在办公桌后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斗。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狠命地甩在骆森的脸上。
报纸边缘锋利,划过骆森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骆森接住报纸,那是今日刚出的《德臣西报》。
头版头条,黑色的加粗字体触目惊心:
【九龙城寨警署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币的财政黑洞】
副标题更是诛心:
【华人探长骆森涉嫌勾结黑帮,利用虚假情报骗取市政工程款,工务司工程师王启年疑似被灭口!】
“斯特林那个混蛋!他直接向总督参了我一本!甚至绕过了警务处长!”
怀特咆哮着,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象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沉重的皮靴踩得发出闷响。
“那个在码头的华工,西医院的病理报告出来了!经过严谨的实验,证实只是罕见的植物神经毒素中毒反应!
根本不是霍乱!甚至连那个人的排泄物里都没有霍乱弧菌!”
怀特冲到骆森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财政欺诈!制造恐慌!动摇军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骆?这意味着我们要上军事法庭!
我的退休金完了!你的探长位置也完了!我们都要去赤柱监狱里刷马桶!”
“现在连你负责的工程都死了人!
一个工务司署正式在编的工程师!王启年!
这要怎么解释?因为一场小规模流感死的吗?啊?!
难道你要告诉法官,他是被这报纸上不存在的细菌吓死的?!”
斯特林,那个财政司的副司长,不仅是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是一条阴毒的毒蛇。
这一手反咬,精准地打在了骆森的软肋上。
骆森深吸一口气,试图辩解:“sir,那是德记洋行的阴谋————那里有邪术,王工程师是被————”
”shutup!”
怀特粗暴地打断了他,那双蓝眼睛里满是鄙夷和恐惧。
“收起你那套关于中国巫术的鬼话!
在法庭上,你要是对着法官说那是风水杀人,他们会直接把你送进青山精神病院!”
在动摇日不落帝国根基这顶大帽子面前,一个华人探长口中的风水邪术,显得那么可笑、荒谬、无力。
怀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他盯着骆森,眼神阴冷下来。
“七十二小时!骆,我只给你七十二小时。
给我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能堵住斯特林那个杂种嘴巴的解释。不然————”
怀特指了指门口。
“你就准备好把你这身警服扒下来,自己去向总督请罪吧。别指望我会保你。”
最后的通谍,象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骆森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后的门重重关上
他没有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骆森象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庞大的殖民地官僚体系里四处乱撞。
他先去了船政司,试图调取五年前德记洋行的进出口货运清单。
接待他的是一个满脸雀斑、还没断奶的年轻白人办事员。
对方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把指甲刀修剪指甲。
“文档编号?”办事员头也不抬。
“我不知道编号,我是九龙城寨警署探长骆森,这是我的证件。我需要查阅德记洋行1906年的————”
“没有编号查不了。”
办事员吹了吹指甲屑,懒洋洋地打断他。
“而且五年前的旧档属于封存级别,没有总督府或者海事处长的手令,谁也不能看。
华人警员更不行。”
“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骆森拍着柜台。
“这里每一份文档都关乎帝国利益,比你的人命案重要得多。”
办事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篾。
”。
“,骆森被警卫请了出去。
他转而去工务司署,想调阅城寨的旧图纸,特别是关于那条暗河的勘探记录。
这次他学聪明了,塞了两包高级香烟给文档室的看守。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冰冷的一句:“sorry,就在昨天,那部分水文图纸被斯特林副司长调走了,你来晚了一步。”
斯特林!
那个混蛋在销毁证据,或者在封锁消息!
骆森感觉自己象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角力,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空处,而对方却能随时随地扼住他的喉咙。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厚着脸皮,提着两瓶好酒去求了那个已经退休、在警署文档库养老的泉叔。
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文档室里,两人翻了整整一夜。
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
除了那份早已看过的、语焉不详的悬案报告,再无其他。
所有的关键页码,都被人有意无意地撕去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四处碰壁之下,骆森拖着疲惫的身躯,无可奈何地在九龙城寨内到处晃悠。
这里是他唯一能感到一丝掌控感的地方,却也是混乱的源头。
当他踏进风水堂的院子,看到跛脚虎那张写满焦虑、横肉都在颤斗的脸时,骆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几近磨灭。
他甚至不敢去问陈九源的情况。
他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准备后事吧。
他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手抖了好几次才划着火柴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在肺里炸开。
烟雾缭绕中,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一个华人在鬼佬官僚体系内的无助。
在陈九源的协助下,他见识过降头、风水煞局,甚至亲眼目睹了太岁分身的恐怖,也曾意气风发地想要拯救苍生。
可到头来,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却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
而是在这殖民地官僚体系里,一张轻飘飘的报纸,几句恶毒的谗言,以及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视人命如草芥的白人老爷们。
风水堂内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陈九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象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就是这两天跛脚虎硬灌进去的米汤,以及那座残缺版聚气阵汇聚而来的微弱灵气。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转为清淅。
痛。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直观的感觉。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经脉里都塞满了碎玻璃。
没有半分尤豫,作为一名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陈九源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立刻内视。
“镜子镜子,汇报情况。”他在心里默念。
识海中,青铜镜面板浮现,猩红的古篆字符流转不休,透着一股子催命的紧迫感:
【姓名:陈九源】
【功德值:87】
【煞气值:2】
【状态:心脉封印破损(重度,完整度48),蛊毒反噬(重度),左臂怨气侵蚀(中度),气血极度亏空】
”
陈九源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再他妈降几个点,老子就得直接去下面向阎王爷报道。”
然而,在那猩红的死亡警告之下,一行金色的提示悄然浮现。
【提示:因你成功枭首德记洋行留置在九龙城寨的风水煞局观察者(冯润生),并在一定程度上通过科学外衣破解了德记洋行对中式道术的改造,高级命格布局者进度值获得大幅提升!】
“布局者————”陈九源心中微动。
这可是个好东西,脑子好使比拳头硬更重要。
但这个念头刚闪过,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这智力加成带来的快感,一股阴寒毒素便顺着心脉封印那道最大的裂缝渗出,象是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心头肉。
“嘶——!”
一股剧痛猛地涌上心头,陈九源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具身体就真的要废了。
一旦心脉被蛊毒彻底侵蚀,根基尽毁,这辈子别说修道,能当个瘫痪的富家翁都是奢望。
自救!立刻!马上!
他想到了度厄神针。
这玩意儿按说明书讲,能缝合因果,自然也能缝合伤口。
陈九源调匀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在床上坐了起来。
他这动作象是个九十岁的老头,颤颤巍巍。
闭眼,意识沉入识海,调动青铜镜属性界面。
【是否消耗20点功德催动鬼医命格特性度厄神针,稳固心脉封印?】
看着那20点的字样,陈九源心里一阵肉痛。
“这破镜子,真是个奸商!20点功德,那得超度多少个孤魂野鬼才赚得回来?”
但吐槽归吐槽,命还得救。
“是!”
指令下达的瞬间。
一股精纯至极的暖流自识海的青铜镜中涌出,瞬间跨越了神魂与肉体的界限,直抵那剧痛翻搅的心口。
那暖流并非单纯的能量,而是他这段时间在城寨里拼死拼活积攒的功德金光所化。
在指令下达瞬间,这金光在内视视野中逐渐凝聚成一根虚幻的、散发着浩然正气的细针,悬浮在破碎的心脉上方。
“去!”
陈九源心念一动。
度厄神针直接穿透皮囊,刺入了心口处那些因破损而黯淡的封印符文节点上。
陈九源内视看到,金针拖着功德所化的金线,象是一个最高明的绣娘,在那些残破的符文节点间飞速穿梭。
金光所及,破碎的符文边缘被重新缝合,断裂的能量回路被再次连接。
盘踞在心脉中的牵机丝罗蛊感受到了威胁,这只虫子发了疯一样疯狂撞击着正在修复的封印,每一次撞击都让陈九源的神魂随之剧烈震颤。
痛!
这种修复过程带来的痛楚,远超之前的反噬。
仿若有人在他的心脏上,不打麻药一针一线地重新缝合破损的血管。
陈九源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与额角的青筋根根凸起。
豆大的冷汗从毛孔中疯狂渗出。
“挺住————陈九源,你连穿越这种事都碰上了,难道要死在一只虫子手里?”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他以神魂为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功德之力,配合着度厄神针将心口破碎的封印重新缝合。
这是一个容不得半点差错的水磨工关。
手一抖,就是万劫不复。
时间在痛苦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
终于,当最后一缕功德之力耗尽,那根虚幻的金针也彻底融入封印,化作一个闪铄着淡金色光芒的稳固节点。
【提示:蛊毒反噬已被暂时抑制。】
【心脉封印修复完毕,当前完整度:55。】
【功德馀额:67点。】
“噗”
陈九源猛地张口,吐出一口浓稠的浊气,里面夹杂着些许黑色的血块。
他睁开眼睛,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尽,但神智已然清明。
有效!
这20点功德花得值!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仅仅是将封印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到警戒线,就消耗了足足20
点。
他的目光落在依旧皮肉翻卷、甚至有些发黑的左臂上。
那里还残留着阴煞之气。
若不及时处理,怨毒入骨,这条手臂早晚要废掉。
“再来!”
【是否消耗10点功德催动回春符治疔左臂伤势?】
“是!”
又10点功德消失。
一股温和的生机之力涌向左臂,伤口处缠绕的黑气发出滋滋轻响。
翻卷的皮肉下,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愈合。
那种酥麻痒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怨气侵蚀已清除。】
【功德值:57】
仅仅是稳住内忧外患,就花掉了整整30点功德。
陈九源看着剩下的馀额,心中一阵绞痛。
在这个鬼祟横行的世道,每一分功德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兑换保命道具的货币。
“得想办法赚回来————还得是大赚一笔。”
感觉到身体状态在好转,他又耗费了足足数个时辰,用最基础的吐纳之法搬运气血,一点点冲刷被蛊毒侵蚀的经脉。
直到窗外的日光变得灼热,日上三竿,他才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不再是那个随时会断气的废人。
身体总算能勉强运转了。
他推开房门,阳光扑面而来,混沌了两天的肺腑总算感到一阵清新。
院中石桌旁。
跛脚虎正烦躁地用那根粗大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无章。
骆森则坐在另一侧,沉默地抽着烟。
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快要烧到手指了,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双眼失焦地望着地面上的一块青笞。
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东西。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在无人说话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
猛地回头。
他们看到了一个靠在门框上,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月白长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透亮。
“啪!”
跛脚虎手中的一个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独眼圆睁,嘴巴无意识张开,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
两天两夜的焦躁、绝望、恐惧,在这一瞬间统统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活了??!
城寨最好的黑市医生断言准备后事的人,那个他亲手喂了两天米汤都毫无反应的人,就这么自己走出来了?
骆森也僵住了。
他手中的香烟烧到了指根,烫得他猛一哆嗦才回过神来。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活人!?
还是回光返照的鬼魂?!
陈九源靠在门框上,对两人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环顾四周,院子里堆放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建材和工具,角落里是那尊被白布复盖的王启年石象,透着一股凄凉。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两天两夜了!”
跛脚虎抢着回答,声音大得吓人,那只独眼里的震惊完全遮掩不住,甚至带上了一丝狂喜。
陈九源没有再多问,他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体的沉重。
但他走得很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然后他看向跛脚虎:“虎哥,麻烦给我弄点吃的,清淡些的肉白粥就好,多放点姜丝。”
“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跛脚虎连滚带爬地冲向厨房,甚至忘了自己是个跛子。
半个时辰后。
一碗散发着浓郁米肉香的白粥被端了过来。
陈九源没有说话,只是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完全不象是一个饿了两天的人。
在这半个时辰里,谁也没有说话。
跛脚虎和骆森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喝粥。
仿佛看着他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碗粥下肚,陈九源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胃里也有了暖意。
他这才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抬起眼皮看向骆森。
相比于跛脚虎的草莽气息,他对这位探长的态度更为亲近。
如果不是骆森在最后关头将他送回风水堂,自己恐怕会因为气急攻心加之冯润生最后的秘术反击而不堪设想。
陈九源想起了方才骆森脸上那种绝望的神色。
他沉声开口,单刀直入:“森哥,我睡着的这几天,出什么事了?看你的样子
“7
骆森苦笑一声,他将那份被捏得满是褶皱的《德臣西报》重新铺平,放在桌上后推到陈九源面前。
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开始复述,仿佛那报纸上写的不是他的死刑判决书。
“你昏迷的第二天,这份报纸就出来了。”
他指着头版那刺眼的标题【九龙城寨警署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币的财政黑洞】。
“报社是鬼佬开的,嘴长在他们身上。”
骆森自嘲道:“斯特林,财政司署那个英国佬直接向总督参了怀特一本。”
“他说码头那个华工根本不是霍乱,西医院给出的报告是罕见的毒素中毒。我们所有的努力,都被定性为为了骗取经费而制造的骗局。”
陈九源的目光落在报纸上。
这一刻,刚刚开启的运筹惟幄被动特性悄然运转。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淅,仿佛一台精密的分析机。
他洞察到这篇报道的字里行间,不仅仅是陈述事实,更是充满了精心的引导和刻意的构陷。
这是一篇战斗檄文,是政治斗争的工具。
毒素中毒————西医院的措辞可真严谨!这说明他们查到了穿肠藤的成分,或者单纯就是不想承认霍乱的存在。
“工务署也发来了问责函,为了王启年工程师的死。
99
骆森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愧疚:“他们质问我,为什么一个司署的在编工程师,会死在一场被定性为小规模流感的防疫工程里。甚至暗示————是我为了灭口。”
听到灭口二字,陈九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骆森的眼睛。
“森哥,看来他们是把你往死里逼啊。”
陈九源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击。
“既然他们不想让你自在的活,那就得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