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坐在石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份《德臣西报》。
旁边的配文更是字字诛心,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向了九龙城寨警署。
“森哥,冷静点。”
陈九源的声音在充满了焦躁气息的后院里,显出异样的定力。
骆森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冷静?阿源,你让我怎么冷静?
斯特林那个吸血鬼绕过了警务处,直接把报告捅到了总督面前!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
他站起身像头困兽般在原地渡步。
语速极快,模仿着怀特警司带着傲慢与惊恐的英式腔调:“七十二小时!骆!给我一个能堵住所有人嘴的解释!——
——哈!七十二小时!他只给了我三天,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了!”
骆森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
“那个死肥猪只想让我去死!让我当那个替罪羊去平息斯特林的怒火,好保住他自己那个屁股都坐不稳的警司位置!”
坐在一旁的跛脚虎听不懂那些洋人官场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替罪羊三个字。
这三个字触动了这个江湖大佬最敏感的神经。
“砰!”
跛脚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茶水泼了一桌。
“妈的!欺人太甚!”
跛脚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死了兄弟,伤了手足!
那帮鬼佬在办公室里吹着冷气,动动嘴皮子就要追责、问罪,还要把人往死里整?!
这还有没有天理?!”
他越说越气,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找鬼佬拼命。
就在这时,风水堂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比跛脚虎怒吼还要凄厉的哭喊声。
“虎哥!虎哥你开门啊!”
“我男人死了!你说好的安家费呢?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一个跛脚虎的手下,满头大汗地从外面撞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无措。
“虎哥,不好了!前天那个叫阿芬的寡妇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七八个死了男人的家属,堵在门口又哭又闹,兄弟们不敢动手,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院门已经被几个情绪激动的男人合力砰的一声推开。
为首的正是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阿芬。
她头发凌乱如草,双眼红肿得象两个桃子。
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和新流下的涕泪。
怀里的孩子被惊吓,发出啼哭。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褛的家属。
有拄着竹杆、身体颤斗如筛糠的老人;
有茫然无措、只能紧紧拽着大人衣角的半大孩子————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和绝望。
那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除了下跪乞讨别无他法的绝望。
“虎爷!”
阿芬看到院中的跛脚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石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只要那笔安家费!
那是我男人的卖命钱啊!没那笔钱,我和孩子今天就要饿死!”
她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吧!”
她的哭喊象是一个信号。
身后那些家属也纷纷跟着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震天,悲意弥漫。
骆森的脸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他这个穿着警服的探长,此刻在这些苦主面前,觉得自己就象个只会剥削百姓的帮凶。
法律、秩序、程序——
——在活生生的饿死二字面前,苍白得象张废纸。
跛脚虎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哪怕是被刀砍都不皱眉头,但此刻面对这群孤儿寡母,他那股子狠劲儿全泄了。
“都————都起来!”
跛脚虎低吼一声,声音却没平日那么足。
他转头对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柜台里的现钱都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手下捧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银元跑出来。
跛脚虎抓过钱,走到阿芬面前。
他将银元硬塞进她手里,又分给其他几户人家。
“一人二十块!先拿着给家里买米!”
跛脚虎咬着牙,胸脯拍得震天响。
“清渠工程是我跛脚虎和鬼佬政府签下的协议,钱要是官府不给,我跛脚虎就是卖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滚!都拿着钱滚回去吃饭!”
拿到钱的家属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人群散去,院子恢复了死寂。
但那股悲凉和屈辱的气息,却象阴雨天的霉味,怎么也散不掉。
骆森颓然靠在柱子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
“我爹当年就是个小巡警,在街上巡逻,一辈子被鬼佬呼来喝去,腰杆就没直过!”
骆森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带着哽咽。
“我拼了命读书、考警校,从军装熬到便衣,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为能换个活法!以为能护住一方平安!
结果呢?最后连抚恤金都给不了那些为我卖命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挫败感。
他死死盯着陈九源:“阿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如果真的不行,我就去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陈九源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没死绝,这棋局就还有得下。”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骆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森哥,哭丧解决不了问题。
这几天你在外面跑,除了碰壁,就没有查到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骆森一愣,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忆着这几天的遭遇,苦涩道:“所有的线索,不管是那些旧文档,还是民间传闻,最后都指向了当年的德记洋行!
他们很可能就是从那个叫红姑的神婆手里窃取了邪术,加以改造。
我们都知道真相,可关键是————我没有证据!
鬼佬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不可能相信我嘴上说的风水、邪术!”
“证据————”
陈九源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
骆森所面临的困境,也是他的困境。
一旦骆森倒台,他这个警署特别顾问的身份立刻作废。
失去了官方这层皮,在这龙蛇混杂的香江,无论是蛰伏的德记洋行馀孽,还是其他盯着这块肥肉的势力,都会把他撕碎。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
而这一切,都需要骆森这个官方渠道立得住。
甚至,连怀特那头肥猪,暂时都不能倒!
强烈的危机感刺激着神魂,脑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上,布局者命格的古篆符文陡然亮起。
【布局者(运筹惟幄特性被动触发):危机侦测(极高)!】
【思维加速激活————关联性逻辑强化中————】
【因果线纠缠————关键节点浮现————】
【关键信息提取:舆论武器、政治倾轧、规则封锁、人心恐惧————已接收。】
一道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清明感,瞬间冲散了脑中的混沌。
陈九源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张《德臣西报》不再是废纸,而是对手射来的子弹;
院角王启年的石象不再是尸体,而是最有力的证物:
那张染血的图纸,不再是玄学秘录,而是一份未完成的工程蓝图
所有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组、构建。
许久,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事情,我都捋明白了。
“森哥。”
“我们手里还有牌!而且是一副王炸!只不过,出牌的顺序得变一变。”
见骆森和跛脚虎一脸茫然,陈九源指着那份报纸,语速缓慢而清淅:“上次我们制造假瘟疫,是为了逼迫官府出钱修渠是以毒攻毒的做法!
现在假瘟疫被查实,在鬼佬眼里,这是财政欺诈,是散布谣言
,“这套说辞在他们的逻辑里无懈可击,甚至能体现他们殖民政府明察秋毫!
而你和怀特就成了办事不力、引发恐慌的蠢货。”
骆森脸色灰暗地点头,这正是死局所在。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所以森哥,要想活下去,不被当做弃子扔掉,我们就绝对不能顺着鬼佬的指责去解释!
更无需去证明我们是对是错!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们需要做的,是给鬼佬们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甚至渴望相信的故事!
一个能让他们感到骨子里发寒的故事!”
“编故事?!还要让他们恐惧?”
骆森和跛脚虎面面相觑。
陈九源盯着骆森:“森哥,你是警校高材生,熟悉鬼佬的尿性。
你觉得除了瘟疫,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真正感到恐惧?
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动用国家机器调查?”
骆森皱眉思索,下意识用政治逻辑分析:“————叛国?大规模暴动?间谍?或者————针对他们整个殖民体系的颠复性阴谋?”
”bgo!”
陈九源打了个响指。
“既然瘟疫这张牌被他们打回来了,那我们就换一张牌打出去!一张更狠的
”
他拿起那张从冯润生处夺来的羊皮图纸,递到骆森面前。
“你找人看过上面的拉丁文吧?你看到了什么?”
骆森下意识念道:“生物学————改————精神链接————圣杯体系————”
“很好!”
陈九源又指向院角那尊被白布复盖的石象。
“你再看看王工,你觉得一个被瘟疫感染的人,会死成那个鬼样子吗?
变成石头?这象不象是某种——
——我们无法理解的新型武器造成的?”
骆森心脏猛地一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陈九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跛脚虎。
“虎哥,你之前说过那个被叫做红姑的邪术是被一群鬼佬抢了,那些鬼佬之后还在城寨里拿着仪器到处勘探,对吧?”
“没错!老鼠通亲眼看见的!”跛脚虎立刻点头。
陈九源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现在,你们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一群鬼佬抢了一门东方的神秘技术。
如果说,他们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而是用西方的科学知识对这门技术进行改造
目的是在城寨地下秘密培养一种生物武器!
而王工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他们用这种武器杀人灭口!”
他拿起《德臣西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拔高:“那么这份报纸上刊登的内容
就是他们在港府高层的同伙,为了掩盖真相、转移视线而放出的烟雾弹!
是谁在查我们?斯特林?还是工务司署的人?
不管是猪是狗,这一盆脏水,我们得先泼回去!”
这番逻辑缜密的阴谋论一出,骆森和跛脚虎彻底被震住了。
这个故事比单纯的邪术杀人更科学!更符合西方人的逻辑!
也更符合鬼佬对敌人的想象!
“这————这太疯狂了————”骆森声音发颤。
但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可是,我们要怎么证明?德记洋行五年前就没了————”
“谁说我们要找五年前的德记洋行?”
陈九源冷笑,眼神闪铄着狡黠的光。
“森哥,你还记得那张图纸上除了拉丁文,角落里还有一种特殊的文本吗?
还有警署文档库里,关于那些西洋顾问的记录————
“笔迹————”骆森脑中灵光一闪。
“泉叔说过,那些签名用的是一种老式花体字,一战前在————德国很流行————”
“对!那么问题来了!”
陈九源轻声问道,如同恶魔的低语。
“日不落帝国————如今在欧洲最大的假想敌是谁?”
“德国人!”
骆森脱口而出!
这简直是政治正确到了极点!
1911年,正如火如茶的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前夕,英德关系紧张到了极点。
如果把这件事往德国间谍头上引————
“没错!”陈九源嘴角的弧度扩大。
“所以我们要送给怀特送给总督府送给所有英国鬼佬一份大礼
“”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德国间谍网与生物炼金术!”
“现在!!!”
陈九源开始下达指令:“森哥,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去查!
查那个时间段入境的德国人!不管是地质学家还是生物学家,只要跟德记洋行沾边的,全给我挖出来!
然后写一份报告!!!!
举报德记洋行馀孽涉嫌勾结德国间谍,在香江秘密研发危害帝国安全的生物武器!
把我们所有的证据—图纸、照片、王工的遗体报告,统统附上去!
告诉怀特,这不是他在保我们,是我们在保大英帝国的安全!”
“虎哥一”
他又看向跛脚虎:“劳烦你把关于红姑和那些勘探鬼佬的所有传闻,全部变成实打实的目击者证词!
找几个嘴巴利索的,让他们哪怕是编,也要给我编圆了!
我们需要人证来让这个故事活起来!”
骆森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
他瞬间明白了陈九源的意图!
这是在用一个科学的外壳,去包装一个玄学的内核!
这是要把一把锋利的政治匕首,直接递到港府那些英国内斗派系的手里!
只要这个德国间谍的帽子扣实了,别说是一万港币的亏空,就算是把九龙城寨炸了,那也是为了清除间谍据点的必要牺牲!
“我明白了!”
骆森转身快步离去,之前所有的颓丧一扫而空,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亢奋神色!
跛脚虎看着骆森那急匆匆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个一脸云淡风轻喝茶的年轻人。
他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这读书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死局给盘活了?不但要活,还要反咬一口?
“真他娘的————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跛脚虎在心里嘟囔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了狠戾的笑容。
既然大师指了路,那他也得把这条路给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