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终于散场。宾客们带着微醺的笑意陆续离去。
施密特博士亲自将林北辰一行人送到酒店门口,再次表达了合作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待。
两辆车已在门口等候。林北辰、林曼姿和刘军依旧同乘第一辆。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稍稍缓解了紧绷了一晚的神经。
林北辰坐在后座,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坐在副驾的刘军一个问题,仿佛只是一个随机的业务思考:
“对了,刘军,之前你给我的那份《关于以慕尼黑办公室为基点,构建睿驰欧洲前沿科技触点的初步构想与建议》中,”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具体措辞,“好像没有提及到关氏集团吧?”
这个问题来得平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刘军心中激起圈圈警惕的涟漪。
林北辰的记忆力和对细节的把握,果然精准得可怕。
那份报告是他精心打磨,旨在宏观勾勒睿驰在欧洲的拓展路径和生态构建,确实没有,也不应该专门提及任何一家具体的、看似业务关联度不高的华资企业。
“是的,林董。”
刘军转过身,侧对着后座,回答得清晰而坦然,“那份报告主要聚焦于构建我们自身的科技生态网络和本地化能力,选取的参考案例和潜在伙伴多是技术创新型中小企业和研究机构。关氏集团业务体量庞大,模式相对传统,与我们当前阶段以技术穿透和早期投资为主的切入策略,直接对标性不强,因此在报告中没有作为重点分析对象提及。”
他的解释合乎逻辑,完全立足于商业分析的角度。
“嗯。”林北辰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思路是没错。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更深一层的考量:“今晚见到这位关总,倒是提醒了我。关氏集团在这两年海外拓展,尤其是向高科技和高端制造转型的势头很猛。苏黎世是他们的欧洲总部?”
“是的,林董。关氏集团欧洲区总部设在苏黎世,业务覆盖高端制造、生物科技和部分金融投资,在德语区经营多年,根基很深。”
刘军再次给出标准答案,心脏却在胸腔里平稳而沉重地跳动着。关璐的名字和今晚她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再次清晰浮现。
“根基深,意味着规则熟,人脉广。”
林北辰缓缓说道,像是在对刘军说,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我们睿驰是过江龙,想要在别人的地盘上扎根生长,甚至开枝散叶,光是盯着技术幼苗还不够。那些已经长成的参天大树,它们的根系如何分布,喜好什么土壤,与哪些藤蔓交织,甚至有没有潜在的病虫害,我们都需要心里有本账。”
他重新看向刘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关氏集团,就是一棵我们已经照面、未来很可能在同一个林子里争夺阳光和养分的‘大树’。不能因为暂时路径不同,就忽略它的存在。”
刘军立刻领会了林北辰的意图,这不仅仅是对今晚关璐出现的即时反应,更是一种战略层面的未雨绸缪。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林董。是我之前的考虑不够周全,只聚焦于‘生长’,忽略了‘环境’中的既有强者。”
“不怪你,阶段不同,重点不同。”
林北辰摆摆手,但显然对他的领悟速度感到满意,“现在,这个‘环境评估’需要补上了。你接下来抽空,系统性地调研一下关氏集团在欧洲的整体情况。我要的不仅是公开年报上的数据。”
他伸出几根手指,逐一明确要求:
“分支机构的具体分布和权重,核心业务板块的真实盈利能力和技术壁垒,他们的关键合作伙伴网络是哪些,在本地政商界——特别是监管部门、行业协会、主要银行和律所——的活动风格和实际影响力。还有,他们近期的投资动向和战略调整迹象。”
刘军凝神静听,将每一个要点刻入脑中。
这项任务,突然变得无比复杂而微妙。它既是他作为“刘军”必须完成的职责,也可能成为他窥探“关璐”如今世界、评估其可能带来的风险与变数的绝佳窗口,甚至是一层用于解释未来某些行为的“合法外衣”。
“这位关总,你下来要多接触一下,目的有三个”
“第一,借鉴学习。看看他们这种体量的企业,海外拓展的路径、踩过的坑、成功的模式,有哪些值得我们吸收,避免重复犯错。
“第二,评估关系。未来是潜在的合作伙伴,还是狭路相逢的竞争者?或者是可以保持距离、互不干扰的平行线?我们需要提前研判,做好准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摸清底细。为我们下一步在欧洲的任何深入布局,扫清信息盲区。一个强大的、陌生的邻居,必须放在我们的战略地图上,标记得清清楚楚。”
“是,林董。我会尽快着手,准备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确保扎实、有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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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沉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这份任务,他接下了,也必须接好。
“嗯,这件事不急在一时,但一定要做得扎实,经得起推敲。”
交代完正事,车内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林北辰靠在椅背上,语气也随意了些:
“对了,明天开始,办事处就正式放假了。高律师和李律师他们,也要回国过年,陈磊好像也订了去维也纳的票。”
他看向刘军,目光带着询问,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安排的意思:
“你呢?春节有什么打算?回国吗?如果不介意,留在慕尼黑的话,除夕就在曼姿的公寓一起过吧。就我们几个,也热闹些。”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我暂时还没定,林董。”刘军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给出了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需要先处理一下手头几件紧急的收尾工作,再看看情况。谢谢林董关心。”
这个回答既保持了下属的恭谨,又没把话说死。林北辰似乎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嗯,你自己安排。如果留在慕尼黑,随时过来。”
一直安静听着的林曼姿此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插话道:
“爸,刘先生,反正明天大家都放假了,上午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一起去华人聚居区那边的超市或者市场看看吧?听说那里春节气氛很浓,可以采买一些年货,对联、福字、还有包饺子的材料什么的!就算刘先生要忙工作,也可以顺便放松一下嘛。”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传统节日的憧憬,也创造了一个自然而然的、非工作场合的相处机会。
林北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刘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曼姿这个主意不错。刘军,如果明天上午不忙,就一起去转转?你也熟悉一下本地华人社区的情况,对以后的业务开展也有帮助。”
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是加上了“业务帮助”的理由,再推脱就显得生硬了。
“好的,林董,林小姐。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明天上午可以陪同。”刘军应承下来,语气平和。
车子平稳地驶入施瓦宾区,停在了林曼姿的公寓楼下。刘军先行下车,为林北辰拉开车门。
“林董,林小姐,早点休息。明天见。”刘军站在车边,姿态恭敬。
“明天见,刘先生!说好了哦,上午十点怎么样?”林曼姿下车,转身对刘军嫣然一笑,夜色中眼眸明亮。
“好的,十点,我来接你们。”刘军点头。
看着林北辰和林曼姿的身影消失在公寓大门后,刘军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酒店的套房内,关璐挣扎着从冰冷的地毯上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晕目眩。
她凭着记忆和窗外微弱的光线,踉跄着走到床边,几乎是用摔的力气将自己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寒冷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牙齿打颤。额头滚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又干又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砂纸摩擦。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而且来势汹汹。身体在发出强烈的抗议,抗议她这段时间的透支,抗议今晚露台上的寒风,抗议那灭顶的心碎带来的免疫力崩溃。
她想爬起来去倒杯水,想吃点药,但身体沉重得根本动不了。
意识在滚烫和冰冷交替的浪潮中浮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是刘军平静的侧脸和林曼姿亲昵的笑容;模糊时,是无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孤独。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高热的潮水彻底淹没时,一阵隐约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声,穿透了昏沉的意识,固执地钻进她的耳朵。
是手机在响?
关璐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床头柜。她的手机屏幕果然亮着,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伴随着嗡嗡的震动。
这么晚了,会是谁?
苏黎世公司的紧急事务?还是他?
最后那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昏沉的迷雾,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她挣扎着伸出手,手臂酸软无力,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够到手机。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
她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可能是谁,手指颤抖着,滑向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硬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开门。”
是刘军。
他竟然真的来了。而且,已经到了门口。
关璐挣扎着,用酸软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头重脚轻,世界仿佛在倾斜。她摸索着找到床头灯的开关,按下。
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卧室一角的黑暗,也让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狈——凌乱披散的头发,被泪水反复冲刷、早已糊掉的眼妆在脸上留下可笑的痕迹,身上胡乱套着的厚羊绒衫也皱巴巴的。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了。
她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像踩在棉花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扶着墙壁和家具,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向套房门口。
短短的几步路,走得她气喘吁吁,额头的虚汗更多了。
终于到了门后,她扶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却只吸入了满腔燥热。她拧动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刘军就站在门外。
身上还带着冬夜室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味道。他站得笔直,面容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轮廓分明,一如既往的沉静。
然而,当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关璐脸上的瞬间,那平静无波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从颧骨蔓延到耳际,与苍白的下半张脸形成突兀对比。她的眼睛,虽然努力睁大,却水光迷蒙,焦距有些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呼吸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你” 关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沙哑干涩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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