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低下头,目光专注地审视着她的脸,然后,他抬起手——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关璐浑身难以抑制地轻轻一颤。
那触碰短暂却清晰。刘军的手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随即收回。
“发烧了。” 他得出结论,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气是肯定的。他看了一眼她身上胡乱穿着的厚羊绒衫和单薄的长裤,又扫了一眼凌乱的大床和扔在床尾的晚礼服。
“量过体温吗?” 他问,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关璐茫然地摇了摇头,意识被他掌心那短暂的凉意和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搅得更乱。
刘军看着她这副全然失去了往日盔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眼神深不见底。他没有再多问,把酒店房门一关,只是简短地说:“躺回去。”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着应该是小厨房或茶水间的方向走去,很快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用冷水浸湿、拧得半干的毛巾。
“先喝点水。”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关璐想说自己没力气,但看着他沉静的目光,还是咬着牙,用酸软的手臂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试了一次,没成功,身体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刘军看着她笨拙吃力的样子,很快倾身过来,一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她从被窝里捞了起来,让她靠坐在松软的床头。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微凉的体温。这短暂的、紧密的接触,让关璐的身体又是一僵,心口那钝痛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刘军很快松开了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完成一个必要步骤。他将打开的矿泉水瓶递到她唇边。
关璐垂下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痛刺痒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她喝得很慢,也很乖,像只病弱的小兽。
刘军一直举着水瓶,直到她摇头表示不喝了,才将瓶子拿开,拧好盖子放回床头柜。
“躺下休息。”他言简意赅。
他没有丝毫停顿,然后将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敷在了关璐滚烫的额头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关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喟叹,混沌的意识似乎被这刺激唤醒了一丝清明。她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正专注地调整毛巾位置的刘军。
他的侧脸在暖黄的床头灯光下,线条显得有些冷硬,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在处理一件棘手的公务,而非照顾一个病人。可偏偏是这样的他,此刻在她身边,做着如此温柔的事。
不,不是温柔。是责任?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关璐想不明白,高烧让她的思维像一团乱麻。
刘军没有看她,敷好毛巾后,又转身去查看了一下房间内的暖气,将温度调高了一些。
她睁着迷蒙的眼,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他似乎在查看套房的电话,又去门口拨通了内线,用德语低声对酒店服务台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询问是否有常备药或者能否请医生。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透过高烧带来的嗡嗡耳鸣,听不真切,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感。
做完这些,他走回床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又似乎越过她,看向虚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思和凝重。
房间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
困意和病痛终于彻底压倒了紧绷的神经。关璐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沉入一片黑暗温暖的混沌。在昏睡的前一秒,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怕他走。
怕醒来,又是一场空。
怕这短暂的、不知缘由的照顾,只是另一场幻觉。
几乎是本能地,她的手从被子边缘艰难地挪动,摸索着,然后,抓住了床边那只骨节分明、微凉的手。
刘军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关璐没有力气握紧,只是虚虚地抓着,指尖无力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滚烫,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别走”
刘军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手。她的手很小,因为发烧而掌心潮湿,温度高得吓人。那虚弱的、带着全然依赖的触碰,像一小簇火苗,烫在他微凉的皮肤上,也烫在他心底某个被冰封的角落。
他试图轻轻抽回手,动作很缓。
关璐似乎有所察觉,眉头不安地蹙起,抓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但那抗拒的姿态却异常清晰。
刘军的动作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坐在床边的沙发上,任由她的手抓着自己。他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不甚安稳的睡颜,潮红未退,长睫湿漉,嘴唇干涸起皮。没有了清醒时的倔强、质问或强撑的冷静,只剩下全然的、不加掩饰的病弱和脆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刘军轻轻抽回了手,小心地将毛巾取下,起身去卫生间重新用冷水浸湿,拧干,又回来轻轻敷在她额上。
他的动作始终很轻,没有惊醒她
一夜过去。
关璐在一阵口干舌燥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身体的感受率先清晰——高烧带来的滚烫和全身的酸痛感减轻了许多,虽然喉咙依然干痛,头也还有些昏沉,但比起昨晚那种濒临散架的难受,已是天壤之别。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第一眼看到的,是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旁边还放着几片熟悉的退烧药包装,以及一个酒店提供的电子体温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冰冷的露台,他平静到残忍的话语,撕心裂肺的疼痛,灭顶的寒意,然后是那通电话,他带着寒气到来,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她猛地转头,看向床边。
那张单人沙发上,空无一人。昨夜他坐过的位置,毯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走了吗?昨晚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高烧下的、过于逼真的梦境?
就在失望和冰冷的空虚感即将再次将她淹没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套房卧室通往客厅的门口,似乎有光影晃动。
紧接着,一阵极轻微的、碗碟碰撞的脆响,夹杂着食物的隐约香气,飘了进来。
关璐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坐起身,靠向床头。
几乎就在她坐稳的同时,刘军的身影出现在了卧室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冒着白气的蜂蜜水。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平静,但少了昨夜在宴会厅和露台上的那份刻意疏离,甚至因为熬了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反而透出一种居家的、真实的疲惫感。
看到关璐醒来,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腾出的位置。
“醒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低哑,很自然,“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询问一个普通的病人,但动作却细致周到——他先拿起那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手边:“先喝点水,润润喉。”
关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递到面前的玻璃杯,看着杯中澄澈的、微微晃动的液体,又抬眼看看他平静的脸。
这一幕熟悉得让她心脏发紧,鼻腔泛酸。
几个月前,在南江,在滨江雅苑的公寓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早晨。他也会早起准备简单的早餐,在她偶尔赖床或不舒服时,将温水或食物端到床边。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却又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温暖细节,此刻如同被按下了重播键,鲜活地、不容抗拒地再次浮现。
她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轻轻一颤。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微甜的蜂蜜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熨帖的舒适,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好多了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晚有力了些。
刘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托盘上的白粥和小菜又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吃。
关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度正好的白粥,送入口中。米粒软糯,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很清淡,却莫名地抚慰了她空荡了一夜、又备受折磨的胃。
她安静地吃着,刘军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没有看她,也没有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侧脸沉静。
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宁静,在晨光微醺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仿佛昨夜那些激烈的对峙、心碎的质问、冰冷的界限,都暂时被这病后的脆弱和这顿简单的早餐隔绝开了。
吃完小半碗粥,关璐放下勺子,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她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张昨夜他坐过的沙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略显凌乱、但明显有人躺卧痕迹的床铺另一侧。
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心头。
她想起来了,昨晚后半夜,她似乎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热源,驱散了被窝里的寒意。迷迷糊糊中,她好像还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
难道昨晚他和自己睡一张床上?
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你”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目光却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刘军,“你昨晚一夜没回去?”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