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离开酒店,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也迅速将方才房间里那份过于私密和微妙的气氛隔绝开来。
坐进计程车里,刘军不由自主的吐了一口气。
实际上,直到现在,刘军也未能厘清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一种情绪所驱动。
关璐在他心底,其实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她是他失忆后新身份塑造的参与者、一段掺杂真实感情温度的关系的同行者、一个被他所伤亦伤了他的矛盾对象、一个他自觉负有保护责任的前关联者,以及一个能触动他反思自身情感与行为模式的人。
当时他‘脱险’之后,直接离开,与其说是“摆脱”,不如说是一种借着关系破裂进行的一种“隔离处理”——将一段充满悖论、危险和道德困境的关系,强行从自己当前的人生进程中切割出去。
但“切割”不等于“消失”。
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瞬间、她因他而承受的痛苦(无论起因如何)、以及他因“保护”而选择的沉默伤害,都成了他内心未被结算的“账”。而这些“账”时不时的浮现,带来的就是“放不下”的感觉。
这“放不下”的,不仅是她这个人,更是那段关系所代表的、他未能妥善处理的全部混乱、亏欠和未能厘清的真实自我。
正是因为这种复杂性,使得他无法像对待一份纯粹结束的工作那样对待她,也无法像对待一个真正的陌生人那样漠视她。
她的出现,特别是昨晚在露台,看到她强撑的冷静和眼底破碎的光,那种熟悉的、因他而起的痛苦再次击中了他。然后是她病弱的电话,她抓着他手时无助的“别走”……这些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他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却又难以抗拒的引力。
过来照顾,是此刻能想到的、对眼前“状况”最直接也最合理的应对。
至于这应对背后,有多少是出于“了结旧账”的驱动,有多少是出于对她本身处境的担忧,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他暂时分不清,也不想分。
“先生,到了。”
随着计程车司机将车在路边下,刘军这才从刚才的复杂情绪中抽离出来。
“谢谢。”
刘军付了车资后下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幢公寓。
他现在过来,是来向林北辰‘请假’的。
计划不如变化快。
按下门铃前,他微微吸了口气,脸上已然调整出平和而略带歉意的神情。
门很快开了,是林曼姿。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暖色调的毛衣和长裙,外面套了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白色羽绒服,脸上带着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刘先生,你来啦!我正准备……”她的笑容在看到刘军身上并没有年货采购的“行头”,且他表情并非全然放松时,略微顿了一下。
“林小姐,早上好。”刘军微笑着点头致意,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但林曼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略显正式的意味。
“刘军来了?进来吧,外面冷。”
林北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正坐在沙发上浏览平板电脑上的新闻,姿态放松,显然也处于假期状态。
刘军走进客厅,对林北辰微微欠身:“林董,早。”
“不早了,” 林北辰放下平板,笑着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就等你了。曼姿念叨了一早上,清单都列好了。”
他的语气亲切,完全是将刘军当作自家晚辈或亲密下属的口吻。
林曼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期待地看向刘军。
刘军站在原地,没有如往常般自然地坐下或接话。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与为难的神色,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口:
“林董,林小姐,非常抱歉。我今天……恐怕不能陪同去采购年货了。”
客厅里的气氛微微一滞。林曼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明亮的眼眸全是疑惑和不解。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无措地看向父亲。
林北辰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他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刘军脸上,带着询问,但并无不悦,更多的是探究:
“哦?是临时有什么急事吗?”
“是的,林董。” 刘军坦然承认,态度诚恳,“是一些突发的、需要我立刻去处理的个人事务。实在非常抱歉,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他再次表达了歉意,但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个人事务”,保持了合理的边界。
林北辰深邃的目光在刘军脸上停留了两秒。他能看出刘军并非推诿,那份歉意是真实的,眉宇间也确实有一丝处理紧急事务时特有的凝练。
联想到刘军那份神秘的背景和可能涉及的复杂过往,林北辰心中的猜测再次浮现——或许是某些与过去相关的、必须他亲自出面且不便为外人道的“私事”在年关前后发作了。
“个人事务要紧,”林北辰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宽容大度,甚至带着长辈的关切,“既然急,就先去处理。如果事情复杂,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在慕尼黑,咱们自己人总要互相照应。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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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林董体谅,暂时不用,我能处理好。” 刘军感激地点头。
“那行,你就忙你的事去吧,处理好了,给我打个电话。”林北辰挥了挥手,姿态大方。
刘军再次告谢,然后出了公寓。
请假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林北辰的宽容和理解甚至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明的……类似愧疚的情绪。
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伸手拦了一辆车……
……
刘军果然没有食言,从说去处理一些事再到重返酒店,仅仅用了两个小时。
而且,他来的时候,还带来了她爱吃的冰糖炖雪梨。
“路过买的,冰糖炖雪梨,尝尝看有没有胃口。”
关璐看着这份甜品,又抬眼看了看刘军,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哽住了,眼眶微微发热。
他还记得她喜欢吃的甜品。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趁热吃一点,润肺。”
关璐接过瓷盅和勺子,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她舀了一勺晶莹软糯的梨肉,送入口中。温润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陈皮香气,确实是她喜欢的味道,而且火候掌握得极好,梨肉入口即化,汤汁清亮不腻。
“allen……你在哪买的?”
“路过森德林格门附近,那里华人多,有甜品店。”
刘军随口解释了一下,仿佛只是顺手带过来的。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经意’的体贴,让关璐的心里莫名的温暖了许多。
她忽然又记起那段时光——那次在商场购物出来,她只是看了一眼路边的招牌奶茶店,然后他就排队去给她买了一杯奶茶。
关璐记得,这正是她沦陷的开始。
他总是这样,嘴上说着界限分明的话,但在一些细微之处给予无声的体贴。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会在她生病时留下来照顾,会“路过”买来她爱吃的甜品。这种矛盾,让她心乱,也更让她……根本放不下他。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梨肉,将瓷盅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胃里暖暖的,身上也似乎有了些力气,不再像早上那样虚软。
“感觉好些了?”
刘军收拾了瓷盅,放到另一处,然后问她。
“嗯,好多了。”关璐点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比之前清晰有力了些。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关于日程的询问。
关璐的心轻轻一沉。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不可能一直病恹恹地待在这个酒店房间里,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她。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能有什么打算?来慕尼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找到了他。
可找到之后呢?
看到他有了新生活,新身份,甚至可能有新的、更合适的伴侣。
她满腔的思念、悔恨和不顾一切的追寻,在这个结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她原本计划,找到他,道歉,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些什么。
但昨晚和今晨的一切,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她可以掌控的“allen”了,他是睿驰资本的刘特助,是林北辰器重的人,是林曼姿可以自然亲近的对象。
而她,关氏集团的总裁,一个或许仍被继母监视着的、与他有着复杂过去纠葛的“前雇主”,一个不请自来、搅乱了他新生活的“麻烦”。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的烧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苏黎世那边还有些工作要收尾,我……我可能过两天就回去了。” 她说出“回去”两个字时,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这几乎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追寻是一场无果的徒劳。
刘军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这个简单的“嗯”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关璐的心上,让那份细细密密的疼骤然加重。
“那你呢?”她忍不住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试探和期盼,“你……春节就留在慕尼黑吗?和……和林董他们一起过?”
刘军沉默了片刻,没回答这个问题。
“那……”关璐只当他默认了,于是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他,“在我回去之前……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见见面吗?” 她问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甚至不敢用“相处”这样的词,只敢说“见见面”。
刘军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以及努力挺直却依旧难掩病弱单薄的肩膀,心中那堵冰墙的裂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丝,涌出更多复杂难言的滋味。
“我会去苏黎世找你。”
关璐听到“我会去苏黎世找你”这句话时,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黯淡和卑微瞬间被难以置信的光芒点亮,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结实的绳索。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时候?”“真的吗?”“你会来找我?为什么?”……无数个问题争先恐后地涌到嘴边。
但她不敢问。
这时刘军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斟酌,又像是某种决定。
“明天是除夕了,如果你不急着赶回去……”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就一起在这里过一个除夕,怎么样?”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甚至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刘军,仿佛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