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看着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光彩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急切，心底那丝复杂的情绪更重了。
他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之间那层被强行撕开的“陌生人”伪装，将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再次被暧昧和回忆覆盖；意味着他好不容易划出的界限，将再次变得模糊；也意味着，他将自己拖入了一个更难以厘清、也或许更难脱身的境地。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或许是因为看到她强撑的坚强和那份小心翼翼的祈求；或许是因为“除夕”这个字眼本身所携带的、关于孤独和团圆的隐喻触动了他；又或许，只是因为他内心深处那笔尚未结算的“账”，需要一个更正式、也更像是“了结”的场合来面对。
关璐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那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彻底养好。明天除夕……总不能病着过。”
看到关璐点头，刘军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叮嘱意味，但关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纵容。
“嗯。”她再次点头，像接到了一项最重要不过的任务，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焕发出一种生动的光彩，连眼底的血丝都似乎没那么明显了。
刘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顺便买些年货，晚点再过来。”
他说完，转身，正准备离开。
“allen……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刘军闻言，返身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但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没事，我……没那么脆弱……”关璐抬起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刘军沉默地看着她。
终于，刘军没再坚持：“那好，外面冷。你得多穿点。”
关璐的心脏轻轻一跳：“我马上去换！”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因为急切和身体的虚弱而晃了一下。
刘军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不用急。”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走向卧室门口，“我在门口等你。”
刘军走到套房客厅，在靠近玄关的沙发上坐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冬日午后略显灰白的天空，等待着。
房间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卧室里传来的、关璐略显急促的细微声响——拉开衣柜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她似乎为了确认什么而发出的、极轻的自言自语。
大约十分钟后，卧室的门开了。关璐走了出来。她换下了那身皱巴巴的家居羊绒衫，穿上了昨天从苏黎世飞来时的那套行头——一件剪裁利落、质地精良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羊毛长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十分保暖的羊皮短靴。
头发被她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挽了一个略显松散但精致的低髻，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边。脸上的病态红晕已经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底妆，遮掩了发烧带来的憔悴，眼妆和唇色也精心修饰过，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关氏集团总裁的那份明丽与得体。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除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血丝，几乎看不出几个小时前还高烧卧床、虚弱不堪的模样。
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在任何场合都不愿失掉半分仪态的女强人。
刘军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平静地在她身上扫过，从她梳理整齐的发髻，到她刻意挺直的脊背，再到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着。
“可以了。”他收回目光，简短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确认她做好了出门准备。
关璐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心里那点因精心打扮而生出的、微弱的期待和忐忑，被他这句过于平淡的反应浇熄了大半。她抿了抿唇，压下那丝细微的失落，走到玄关处，拿起自己的手包。
电梯直达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然后直接坐上了刘军开的那辆深灰色欧宝雅特。
今天上午去林北辰那儿请假之后，刘军返回关璐下榻的酒店之前，就将这辆车开了过来。
办事处的车，他是不会动的。
出发之前，刘军再三叮嘱：“一会儿你就尽量待在车里，别下车，好吗？”
“嗯。”关璐像个听话的乖宝宝一样点头。
……
森德林格门附近。
这片华人聚居区已洋溢着浓浓的春节前夕气氛。街道两旁悬挂着大红灯笼和中国结，许多商铺门口贴着崭新的福字和对联，空气里飘散着炒货、卤味和糕点的混合香气，耳边不时传来熟悉的乡音和喜庆的乐曲声。
刘军将车停在超市附近稍僻静的街角。
他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关璐，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关璐迎着他的目光，手指蜷了蜷，小声但坚持地说：“车里闷……我也想看看，买点什么。你放心，我没事。”
刘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行吧，”他妥协了，但语气里的叮嘱意味更重，“感觉累就回车上来，你不舒服就别强撑。”
关璐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用力点头：“好。”
超市里人头攒动，大多是前来采买年货的华人面孔，热闹非凡。刘军推着购物车，目标明确地穿梭在货架间。
对联、福字、窗花、红包……他挑选得迅速而利落，眼光精准，几乎不需要犹豫。
关璐跟在他身边，目光却更多流连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带有家乡印记的商品上——包装喜庆的糖果糕点、腌制好的腊味、各种南北干货。她偶尔会拿起一样，仔细看看，又放回去，像个好奇又谨慎的孩子。
“想吃什么？”刘军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停下脚步，看向她。
关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用，你决定就好。”
刘军没说什么，只是伸手从她刚才停留过的货架上，拿了两包她多看了几眼的桂花糖年糕，又拣了几样她视线扫过的、包装精美的坚果和蜜饯，放进了购物车。
关璐的心轻轻一颤，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继续挑选年夜饭的食材——新鲜的鸡胸肉、排骨、几样绿叶蔬菜、番茄、鸡蛋，以及容易消化的小米和山药。
调味品货架，他拿了低钠的酱油、少许香油和品质好的细盐。
接着，他转到生活用品区，拿了新的保温杯、柔软的毛巾、一双女士拖鞋，以及一些基础的洗漱用品。
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将大包小包放进车子后备箱。外面的喧闹声更响了，原来是华人商会组织的舞龙舞狮表演开始了。
锣鼓喧天，金龙翻腾，彩狮欢跃，吸引了不少行人和游客驻足观看，将节日气氛推向了高潮。
刘军本欲直接开车离开，但关璐站在车边，望着不远处那一片红火热闹的景象，脚步却有些挪不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羡慕，有恍惚，也有一丝被这热闹映衬出的、更深的孤寂。
刘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她微微仰起的侧脸和眼中复杂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锁好车，走到她身边。
“看一会儿吧。”他说，声音不大，几乎被锣鼓声淹没。
关璐惊讶地转过头看他。刘军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表演场地，侧脸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挺拔的身姿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关璐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包裹。她悄悄往他身边靠近了一小步，没有再近，只是能感受到他衣料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看着那象征着吉祥喜庆的龙狮在喧天的鼓点中舞动，周围是陌生而欢腾的人群，呼吸间是清冷又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
这一刻，没有冰冷的界限，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有这一方小小的、被节日气氛包围的空间，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又因这短暂的“共同经历”而沉默相依的人。
表演渐渐接近尾声，金龙和彩狮在阵阵喝彩声中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动作，向着四周观众摇头摆尾，憨态可掬。
锣鼓声暂歇，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用中德双语感谢表演团队，并预告接下来的抽奖环节。
人群开始微微骚动，有的准备散去，有的则涌向前方搭起的临时小舞台，期待好运。
关璐也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被热闹感染的淡淡光彩。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被这浓厚的故乡年味触动。
“走吧。”刘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依旧。
“嗯。”关璐点了点头。
两人往车子那里走了几步，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刘先生？”
刘军寻声看去，正是本地华人商会的万会长，万光华。
“万会长？”刘军连忙堆上恭敬和职业笑容，“你好，你好。”
万光华打量一下刘军，还有旁边的关璐，笑着说：“刘先生这是刚买了年货？”
“是啊，买了一些。快过年了，准备一下。”刘军笑着点头，态度热络又不失分寸，他还提了提手中的购物袋示意。
“这位是？”万光华的目光顺势落在一旁的关璐身上，笑容和煦，但那打量的意味却清晰可辨。
“这位是关璐，关氏集团欧洲区的负责人，我朋友。”刘军侧身介绍，语气自然。
他转向关璐：“这位是慕尼黑华人商会的万会长，是咱们本地侨界的领军人物。”
“万会长，您好。我是关璐。”关璐立刻换上标准的商业微笑，伸出手，姿态得体大方。
“关氏集团？”万光华有些惊讶看了看关璐，然后热情地与关璐握手，“原来是关总你啊！幸会幸会！关氏集团我可是如雷贯耳啊！苏黎世华人商会的韩会长经常就提到你！”
“是吗？”
“韩会长是我的老朋友了……”万会长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带着一些疑惑和纳闷的眼神忽然看了一眼刘军，然后继续扭头对关璐说，“他说关氏集团海外公司在苏黎世那边是整个华资企业的标杆……”
刘军在旁边忽然的就注意到了刚刚万会长看向自己时一闪而过的疑惑与纳闷的神情。
“是吗？韩会长真是抬爱了……”
关璐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继续的与万会长寒暄着。直到基本的场面礼节都应付之后，关璐这才说了告辞的话。
“那，万会长，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我再来拜会您……”
万会长客气的笑着说：“好的，关总，到时候联系……”
万会长话虽这么说，但又继续偷偷看了一眼刘军，似乎欲言又止。
刘军心念电转，忽然就对关璐说：“你先到车上等我，我这里有些事还要请教一下万会长。”
关璐不疑有它，朝万会长再次点头笑笑，又看了一眼刘军，提着一些刚买的年货先去到车子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