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关璐走到车边,坐进车后,万光华扭头过来,看了刘军一眼,混合着深深探究、惊疑不定和商人特有谨慎的复杂神情。
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再次在刘军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那张熟悉面孔下的每一处不同。
“刘先生,”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又难以启齿的味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刘军心领神会,两人往旁边更僻静些的店铺屋檐下走了几步,避开了主要人流。
“万会长,您请讲。”
万光华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说出一句让刘军都始料不及和来不及掩饰的话:
“刘先生,我知道你就是向律师”
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砸在冬日下午清冷的空气中。万光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他没有用“像”,没有用“怀疑”,而是直接用了“是”。这不是试探,而是近乎摊牌的指认。
刘军浑身的肌肉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猛的绷紧,血液似乎有刹那的凝固,耳畔只剩下自己平稳却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同时,他脸上的“刘军式”表情——那份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没有激烈的挣扎,也没有被戳穿的慌乱。只是归于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无需再伪装的真实,以及被触及核心的冰冷警觉。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万光华,目光沉静,仿佛在说: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又如何?
万光华看着眼前年轻人瞬间切换的气场,心中最后一丝“或许真是巧合”的侥幸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忧虑。
他原本准备好的、更迂回的试探说辞,此刻都显得多余了。他再次搓了搓手,这次不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而是因为即将说出的信息分量太重。
“刘向”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终选择了更安全的,“刘先生。我不是想探究你的私事,更不是要拿这个要挟你什么。我老万在海外这么多年,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尤其是涉及到‘生死’这样的大事。”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和理解,但眼神却锐利不减:“我之所以敢这么笃定,除了我自己的眼睛和记忆,更重要的是,苏黎世那边有风声传出来了。
刘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更专注地落在万光华脸上,等待下文。
“我在苏黎世华人商会的老朋友,韩会长,就是关总刚刚也说到的韩会长,前两天说到了一件事。”
万光华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也微微前倾,确保只有刘军能听清。
“他说,最近几天,苏黎世华人法律圈和顶尖的商业顾问圈子里,突然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一年前‘意外身亡’的向晨律师,可能根本没死。这说法起初只是极少数人私底下嘀咕,但不知怎么,就像滴进油锅的水,一下子炸开了,传得有鼻子有眼。”
刘军的心缓缓下沉。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万光华脸上的皱纹因为凝重而显得更深,“老韩他们觉得这风声来得邪性,不像是空穴来风,就私下里动用关系,顺着传言可能的源头往回摸。你猜怎么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刘军:“摸来摸去,种种迹象都隐隐约约指向了关氏集团在欧洲这边的人。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那个味道,我们这些老江湖一闻就知道。”
关氏集团?
有人在苏黎世华人法律圈和顶尖的商业顾问圈子里传‘向晨没有死’?
梅瑜的人?
刘军马上想到的就是她。
也只能是她。
但问题又来了,她又怎么知道自己就是向晨的?
“韩会长还说,他当时就感觉不对劲,后来才想起一件事让他后怕,大约在两个月前吧,就有人拿着向律师的照片在警察局问过一些事向晨律师意外身亡的人。因为韩会长恰好有个朋友在警察局,这个朋友在听到向晨没有死的消息后,这才想起两个月前就有人打听过这事。”
两个月之前就有人打听向晨死亡的事?
两个月前,自己正在国内,在南江,在关璐身边扮演allen。而且正好是关璐在应对何家疯狂打压之时。
当时就有人‘打听这事’?
原来是这样!
“今晚只是第一幕。你也看出来了,有些‘观众’并不死心,特别是我继母梅瑜,疑心很重,所以这出戏还没结束,也不能停。”
“基于我对梅姨的了解她绝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接下来,她很可能会安排人从更私下的角度来观察你。”
“明面上的试探,像今天顾鸿生这样的,我们或许还能预料和防备。但我更担心的是梅姨手里绝不会只有这一张牌。她很可能还会从别的角度,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来验证你的背景。比如,通过她在苏黎世那边的人脉关系,去查证‘allen liu’这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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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璐当时对刘军说过的这些话,如今历历在目。
关璐为他打造的“allen liu”,是苏黎世背景的海归精英。梅瑜既然怀疑,就绝不会只停留在顾鸿生那种浅层的试探。她一定会动用在苏黎世的关系网,去核实“allen liu”是否真实存在。
但“allen liu”是虚构的。梅瑜的调查,肯定是在苏黎世‘查无此人’。
会不会是她在搜寻这个幻影时,意外以某种方式触碰到了‘向晨’这个人?
万会长认得他这张脸,凭借的是过去的记忆。
那么,在苏黎世呢?
梅瑜在苏黎世的关系,如果真的要深入调查“allen liu”,在发现这个名字毫无痕迹后,会不会转而尝试用更原始、但也可能更有效的方法——照片比对?她是否有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自己的照片?
如果她将自己的照片,提供给苏黎世那边有能量、且对当地精英圈子有所了解的人进行辨认会不会有人觉得眼熟?会不会有人迟疑地说:“这个人有点像一个一年前出车祸死掉的律师,叫向晨?”
刘军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后背,正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漫上冰冷的凉意。
这个推测如果成立,意味着梅瑜的调查,已经像一根探针,无意中刺破了覆盖在“向晨”这个名字上的封印。她或许原本只是想揭开“allen”的假面,但却无意中连带撕开了某个更危险、更黑暗的口子。
刘军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窟。
“刘先生?”万光华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刘军抬眼,看向万光华,眼中的波澜已尽数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
“万会长,”刘军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只是”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问得直接。商人重利,明哲保身。得知如此要命的秘密,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敬而远之,而不是主动告知,甚至冒着风险点破他的身份。
万光华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他搓了搓手,目光望向远处依稀还能听见的、象征喜庆的零星鼓乐,又转回刘军脸上,那眼神里有久经世故的沧桑,也有一丝属于老一辈华侨的、近乎固执的道义感。
“向刘先生,我老万在国外打拼快三十年,从一个刷盘子的,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份量,“除了敢拼、运气,更重要的,是记得‘情义’两个字。咱们华人,在外面闯荡,对待恩人,最讲究的就是这个——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万会长的情义,我记下了。”
刘军郑重地点头,这句感谢比之前更加真诚。
“言重了,言重了。”
万光华摆摆手,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圆滑但不再紧绷的笑容,“我就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的。这大过年的唉。”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道,“那刘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的,可以找我。”
“明白。再次感谢。”刘军再次道谢。
万光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
刘军回到了车里。
车门关闭的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也将方才与万光华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暂时封存。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关璐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水味,营造出一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车子虽然一直发动着,引擎低鸣,但他罕见地没有立即挂挡起步。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却仿佛没有焦点。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关璐。
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似乎也在等他开口,又或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已经偏西的、透过挡风玻璃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晕。
也许是因为高烧初退,也许是因为下午的采购和刚才站在寒风里,她的脸颊透着一层不太健康的、脆弱的淡粉,像上好的薄胎瓷,透着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这无损于她的美,反而平添了一种易碎而惊心的韵味。她的眉形姣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轻缓的呼吸,那阴影也微微颤动。鼻梁挺直,线条优美。嘴唇因为生过病而显得有些干燥,颜色偏淡,被她无意识地轻轻抿着。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侧脸的弧度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独。仿佛一朵在异国寒夜里悄然绽放、却无人欣赏的名贵兰花,美丽,坚韧,却也带着一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寂寥。
,!
刘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骄傲的,强势的,精明的,脆弱的,崩溃的,倔强的但似乎很少有这样一刻,他能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杂念地,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见”她的美,以及这美丽之下,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压垮她的孤独与疲惫。
原本就对她‘放不下’的感觉此刻在脑海中凝结成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事实,关璐,原本在他心底的这个特殊存在女人,现已经成了他无法剥离、无法回避、更是无法放下的女人。
而关璐,因为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这不仅仅只是情感上的牵扯不清。
更多的是,有些担子,一旦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有些责任,一旦被唤醒,就注定要背负到底。
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混杂着尖锐的怜惜、深切的负罪,以及一种冰冷的、对即将到来风暴的预知,狠狠攫住了刘军的心脏。
他看着她此刻安宁的侧影,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图景——那些因梅瑜的调查而可能被惊动的、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或许已经在搜寻“向晨”的踪迹。而关璐,这个在明面上与他(allen)紧密捆绑的女人,将是他们最容易找到的切入点。
直到现在,他仍然想不通,假如就算梅瑜调查到自己就是向晨,那她又为何要安排人散布“向晨可能没死”这个消息呢?
她想干什么?
仅仅只是为了拆穿allen的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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