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着一点刘军下午顺便买的清淡熟食。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很适口,暖融融地落入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饭后,刘军收拾了碗筷,又倒了温水,放在关璐面前的茶几上。
“把药吃了。”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在滨江雅苑时,提醒她该喝水了,该休息了。
关璐顺从地拿起药片和水杯,仰头服下。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微苦。
随后,两人各自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刘军拿起手机,随手翻看着,而且专注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关璐则抱着一个靠垫,蜷在沙发的另一头,身上还盖着刘军给她拿来的毛毯,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对面书柜空荡荡的格子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声音。
感觉像在国内。
屋内暖气很足,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这情景,与在滨江雅苑的夜晚何其相似。工作结束,或是一场需要应酬的晚宴归来,两人卸下“情侣”的表演,退回各自的角落。
他可能会看书,或者像现在这样看些新闻资讯。她则抱着电脑,有时在工作,有时刷新闻,或者干脆放空发呆。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静谧的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那时的沉默,是一种忙碌后的休憩,是一种不必刻意寻找话题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彼此心照不宣的、对那种虚假亲密关系中滋生出的真实依赖的纵容和迷茫。
而此刻的沉默,底下涌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暗流。是跨越了数月分离和心碎后的生疏,是裹挟着未知危险和沉重现实的压抑,是明知前路迷茫却只能抓住眼前片刻的惶然。
关璐看着刘军沉静的侧脸,他垂眸的样子,专注而疏离。那些共同度过的、被她反复咀嚼的细节,在寂静中越发清晰,带着酸楚的甜,和钝钝的痛。
“allen”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
刘军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关璐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但手指蜷得更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讲述往事般的平淡,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我刚才坐在这里,忽然想起在滨江雅苑的时候。很多个晚上,好像也是这样。你忙你的,我发我的呆。比奇中闻旺 庚辛最全”
刘军依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关璐顿了顿,似乎在想从哪里开始。
“那时候我雇你来演男朋友,初衷真的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就是想找个看得顺眼、带出去不丢人、能堵住悠悠之口、特别是能应付梅瑜和何家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故事。
“我告诉自己,不能入戏,要保持清醒。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做不到了。”
她的目光瞟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过去。
“可能那次我们从商场买东西出来时,因为我看了一眼,你就真的去排长队给我买那杯网红奶茶的时候?”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然:“又或者,是那天在广场上,我觉得你眼神很安静,很专注,那一瞬间,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嗒一下,就松动了。”
“我那时候,其实很害怕。”
关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此刻,而是害怕那时那种失控的感觉,“我害怕自己会喜欢上你,害怕这场戏演着演着,我自己当了真。”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刘军,眼眸清澈,却盛满了坦诚的、无处遁形的脆弱:
“可是没有用我沦陷得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没有期限地演下去,而且,我更希望我们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一样,演着演着,水到渠成的就走到一起”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所以后来,当你说出有三个月期限时,我才会那么失常。我用最难听的话推开你,想用伤害你的方式,来保护我那点可笑的自尊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一件事。”
她终于说完了。没有哭泣,没有激动的控诉,只是用一种近乎剖析的平静,将当初自己那颗在虚假戏码中真实沉沦、又因恐惧而扭曲的心,摊开在他面前。
她不敢聊未来,因为未来一片迷雾,甚至可能布满荆棘。她只能聊过去,聊那些他们共同拥有过的、真真假假的瞬间,聊那个在戏中丢了心的、笨拙又可怜的自己。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与他分享的、不会触碰到任何现实雷区的“共同话题”。也是她所能做的,最坦诚的、孤注一掷的情感上的靠近。
刘军静静的听着。
他听懂了她的孤独,她的恐惧,她的笨拙,她在那场由她主导的戏中,如何一步步丢失了导演的掌控权,变成了比自己更投入的演员,最终摔得粉身碎骨。
!他看到了那个同样在迷茫中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温度的女人,看到了她强势外壳下的裂痕,以及那裂痕中,因他而生的光芒与黑暗。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那笔关于她的、尚未结算的“账”,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亏欠感,以一种更具体、更人性化的方式,加深了。
刘军终于开口了,不过第一句话就让关璐惊讶的抬起头来看他。
“说起来,我或许还应该感谢你。”
“感谢我?”
“如果不是你当初选中我,”刘军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有机会戴上‘allen’这个面具,重新踏入那些熟悉的场合——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甚至不会去触碰那些沉睡在我身体里的‘本能’。”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契机。”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与关璐的目光相遇,那里有坦诚,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也知道,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刘军的声音低沉,那层惯常的平静下,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难以掩饰的迷茫,“就在我扮演allen的那段时间,当我发现我有这些‘本能’的时候,我其实很困惑”
“从最早,你让我为了言之有物,熟悉那些金融术语开始,”他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我就发现,我看那些东西,不像是在学习新知识,更像是在复习。没有难度,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熟悉感。”
关璐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
这是他第一次以真实的面目的和语气和自己说这些。
“特别是那天,当你说顾鸿生也要出席开业酒会,梅瑜委托他来试试我的成色,我为了尽可能的不露馅,于是又顺便翻阅读你原来给我准备的、用来装点门面外文专业书籍,我才发现,这些外文书籍,我也看得懂并且能理解那些概念。”
“当然,那天的这种阅读时的似曾相识感,让我又临时去了一图书馆,找到了一本“埃里希·冯·海默”学者的着作《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
“而就是这本书,让我相信,我不可能是一个因片场事故导致失忆的替身演员。”
说到这里,刘军又停顿了一下。
“所以,当那天顾鸿生来考核我时,你知道我当时的感觉吗,我感觉我全凭本能在回答那些概念在听到的瞬间,我的大脑里就已经自动浮现出不止一种分析路径和潜在陷阱。我甚至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涌现。”
“这些‘本能’就在那里,强大而清晰,可我找不到它们的来源。就像一个拥有宝库钥匙的人,却忘了宝库的位置,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这种感觉,”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平稳的声线终于泄露出一丝沉重,“并不好受。它让我觉得我像个站在自己影子里的陌生人。”
刘军的声音平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讲述着那些“本能”的苏醒——金融术语的“复习”感,外文书籍的“似曾相识”,那本《风险的本质与形而上学》带来的灵魂震颤,以及面对顾鸿生考核时,思绪如呼吸般自然涌现的、近乎恐怖的流畅。
关璐静静地听着,这些内容,她其实并不陌生。数月前,在他的电脑里,那些‘日记’中,她就曾窥见过类似的迷茫与自我怀疑的碎片。日记里的文字焦虑、跳跃,充满不确定的追问。
但亲耳听到,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文字是沉默的,是过去的、定格的情绪。而他的声音,是现在的,是流动的,带着体温和细微的呼吸顿挫。
她能看到他说到“似曾相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更能感受到,当他描述自己像个“站在自己影子里的陌生人”时,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孤独与无力。
日记是证据,是他挣扎过的痕迹。而此刻他的讲述,是分享,是他主动将仍在流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揭开给她看。
对,是分享。
一直想触碰到他真实的内核,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触碰到了。
他感谢她。不是感谢那段扭曲的“雇佣关系”,而是感谢她无意中提供的“契机”,那个将他推向真实自我边缘的、充满悖论的舞台。
“后来”
“就是我们俩争论要不要去那天,我对你说是去帮忙看一个项目,实际上我骗了你,我是以翻译的身份参与的,因为这家国外合作方,正是来自苏黎世——也正是因为我自己能看得懂德语,所以也就抱着试一下的心态,想以这种方式看看能不能触发和验证我的本能,于是我就去了,而结果当时也验证了,我不仅能听得懂瑞士德语,而且还会说”
“这也就意味着,我失忆前可能曾在那里生活过。当时顾董就极力邀请我,让我以顾问的身份参与项目,因为他提到下一步还要到苏黎世实地考察,对我来说,诱惑太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allen你别说了”没等刘军说完,关璐这时打断了他,“allen,对不起。我为我之前说的所有混账话道歉为我用那些物质投入来绑架你、贬低你道歉更为我愚蠢地试图阻止你去寻找自己道歉。”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努力把话说完整,“我太害怕失控了,害怕到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和心。我竟然把你最真实、最迫切的渴望,当成了需要防范的风险。”
她微微停顿,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滑落。
“现在我才明白,我错的有多离谱。你不是我棋盘上的棋子,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去阻断你的路。”
刘军静静地听着,他看到了她眼中真实的痛悔,也听出了这份道歉背后的重量。
“你不用这样道歉。”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更深的理解,“你的担心,我明白。站在你的角度,希望一切稳妥,并没有错。而且我当时也没说实话。”
他接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说起来,或许这就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或者说一个安排。”
他的目光掠过关璐,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更宏大的因果,“你为我精心打造的‘allen’的背景、人设、甚至擅长的领域苏黎世、金融风险专家这些你当初为了增加可信度而设定的‘谎言’”
他微微停顿,让这个巧合的惊人之处充分显现,然后才轻轻说道:“却偏偏,与我可能真实的过去,重合了。”
刘军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命运似的淡然:“所以,你看,你并没有真的‘阻碍’我。某种意义上,你歪打正着,为我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虽然过程曲折了些。”
客厅里流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宁的沉默。
不是尴尬,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坦诚与深刻的理解碰撞后,留下的、带着余温的平静。
关璐久久地凝视着刘军,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无法承受那份重量,悄然无声地滑落下来。
不过,流泪的同时,她却也在笑。
这笑中带泪的笑容里,全是释然与放下某种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