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璐依然又下意识的看了刘军一眼。
刘军点了点头。
关璐赶紧撑起笑容，滑动手机界面接听。
“嗨，顾总，新年好！”
“新年好，关总！”屏幕里，顾浩博挥手向关璐问好，背景是国内家中温暖明亮的客厅，“还在苏黎世吗？哟，正在吃年夜饭啊。”
“是啊，顾总，正在吃。”关璐脸上笑容不变，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转，让镜头更多聚焦自己。
“对了，allen在吗？好久没有看到他了……”
“他啊……刚去卫生间……”
关璐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跳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编了个最常用的借口，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刘军。
“这样啊，”屏幕里的顾浩博似乎不疑有他，只是笑着点点头，“那行，等他回来，替我跟他问声好，祝你们新年快乐！对了，关总，现在有个新能源整合项目，我这边初步的评估报告节后会发给你看看，如果你们关氏有兴趣，或许可以和allen一起研究研究，他在苏黎世那边，应该能接触到不少前沿信息。”
“好的，顾总，节后我们一定仔细研究，谢谢您想着我们。”关璐保持着得体的商业语调，心里却微微发紧。
顾浩博的话再次提醒了她，在许多人的认知里，“allen”人在苏黎世，而且依然是她事业上潜在的合作伙伴甚至“未婚夫”。这个谎言的雪球，似乎越滚越大，牵扯到的现实利益也越来越多。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吃年夜饭了，新年快乐，代我问allen好！”顾浩博爽朗地笑着，准备挂断。
“好的，顾总，新年快乐……”关璐的话音未落。
“顾总，新年快乐。”
一个沉稳平静的男声，从关璐身旁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透过话筒，传到了视频那头。
关璐猛地转头，只见刘军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微微俯身，让自己的上半身进入了手机摄像头的取景范围。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allen”的温和微笑，对着屏幕里的顾浩博点了点头。
屏幕那头的顾浩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allen！哈哈，新年快乐！刚才关总还说你去洗手间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正好，正好！看你们这年夜饭挺丰盛啊，在苏黎世过的年？”
刘军神色自若，仿佛刚才那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完全不存在，他目光扫过餐桌，语气自然：“嗯，简单弄了点，主要是璐璐想吃火锅，这边超市东西还算齐全。”
他甚至还用了“璐璐”这个更显亲昵的称呼，目光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掠过身边因为震惊和复杂情绪而有些僵硬的关璐。
“哈哈，挺好挺好！关总可是有口福了！”顾浩博不疑有他，笑着打趣，““allen，什么回国？到时大家一起好好坐坐。”
“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现在这边事务还没有结束……”刘军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工作缠身而略显无奈的歉意，但眼神沉稳，完全是一副事业有成的专业人士姿态。
“理解理解，”顾浩博连连点头，话锋顺势一转，又提起了刚才说的新能源项目，“对了，刚才跟关总提的那个新能源整合的初步构想，allen你如果有空，也帮忙把把关，看看技术路径和当地政策壁垒这块，你比我们熟。”
刘军闻言，略作沉吟，随即流畅地接过了话题。
他没有夸夸其谈，用极其精炼的语言，点出了几个此类项目在欧洲落地的关键考量点——不仅仅是技术先进性和市场潜力，更涉及本地电网接入标准、环保法规的隐性门槛、社区接受度以及潜在的供应链地缘政治风险。
“……当然，这只是基于一般情况的观察，”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谦逊而留有充分余地，“具体到看中的标的和当地实际情况，还需要更深入的尽职调查。等节后看到详细资料，或许能提供更具体的想法。”
顾浩博在屏幕那头听得眼睛发亮，语气更加热络。
“allen，你这一说，我心里就更有底了！看来找你把关是找对人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节后资料发你们，咱们再详聊！”
“没问题，随时沟通。”刘军微笑颔首。
“行，那你们继续吃，不打扰了！提前祝你们新春愉快，也祝你和关总感情甜蜜蜜，哈哈！等你们回国，一定聚！”
“谢谢顾总，也祝你和你家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回国再聚。”
一番流畅自然、信息量丰富却又点到为止的商业交流后，视频通话终于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屏幕暗下。
刘军脸上那抹属于“allen”的、带着社交温度的温和笑容，悄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直起身，没再多看关璐一眼，也没对刚才那番逼真的“表演”做任何解释或评价，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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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璐握着已经有些发烫的手机，僵在原地。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刘军那沉稳专业、与顾浩博谈笑风生的声音，眼前是他切换自如、毫无破绽的神情。
“对了，”他忽然又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开启一个寻常话题，“南江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何家……还在继续施压吗？”
关璐定过心神，声音平稳的回答：“比之前好些了，最疯狂的那波打压算是过去了，毕竟他们自己也有新的目标要攀附。但商业上的排挤和刁难，一直没断，只是更隐蔽了些。”
“当然，特别是上个月，何家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处处受制，现在也是应接不暇，精力全投在自保上了。”
刘军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从何莹莹那里搞来的商业情报，通过顾清妍以‘合适的方式’转交给了顾浩博，要的就是达到这个目的。
“何景皓呢？”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熟人，“他还有没有纠缠你？”
“他……”关璐抿了抿唇，避开了他的目光，“已经和高官子女订婚，现在没再纠缠了。”
刘军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方向：
“你继母那边呢？她……还在坚持之前那套想法？” 他没有明说“联姻”，但双方都心知肚明。他问的是梅瑜对关璐的控制欲和既定方针，是否因为何家的转向而改变。这关乎梅瑜当前的主要压力和可能的行为逻辑。
“她？”
关璐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讽刺，“她怎么会轻易放弃。何家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她自然会想别的办法。控制我，把我嫁给她认为‘合适’的人，或者至少是能被她掌控的人，这是她永远不会改变的目标。我在苏黎世这段时间，她也没少‘关心’我的行程和交往。”
刘军默默的在心底整合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又他问出了一个同样也是最不经意的问题：
“这次来苏黎世，是公司业务上的安排，还是……有别的原因？”
“是有一部分业务上的原因。”
关璐看着刘军的眼睛，以一种连她都说不出来的心绪回答了这个问题，“另一个理由是，我的未婚夫allen在苏黎世，我来这边和我的未婚夫汇合，梅瑜不仅知道，就连对顾浩博那儿，我也是这么宣称的。”
“当然，主要的目的，就是到这边来找你。”
既然刚才大家把话都讲明白了，关璐现在也不用掩饰。
刘军心中了然。
“年后你有什么打算？”刘军随口又问，语气寻常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气，“是继续留在欧洲处理这边的事务，还是……回南江？”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自然。年关将近，行程安排是再普通不过的话题。
关璐垂下眼，却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眼，看着刘军，异常认真的说：“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嗯？”
刘军闻言愣了一下，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意外。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关璐模式”。
或许是不想让话题太沉重，刘军淡淡的笑了一下：“那就都说来出听听？”
“假话就是，在苏黎世把几个收尾项目处理好，最迟正月十五前回去。”
“南江那边……毕竟根基在那里，很多事，躲是躲不掉的。集团总部和董事会的主要力量还在国内，我离开太久，并不明智。”
说完这些符合“关总”身份的、理智到近乎冰冷的安排后，关璐停顿了一下。
“实话就是……”
“我想把你也一起抓回去。”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点不讲理的蛮横，她没有收回，也没有试图用玩笑去掩饰，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坦然地、甚至带着点挑衅地，把这份蛮不讲理的“实话”晾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但我知道，这好像不太可能。”
她说“这好像不太可能”，语气不是绝望的断言，而更像是一种自我有心无力的陈述。
仿佛在说：看，这是我的愿望，那是现实的墙。我告诉你我的愿望了，至于墙能不能拆，或者我们能不能翻过去，那是接下来可以商量的事。
这种微妙的差别，源于心态的根本转变。
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在“偷”他的时间和关怀，每一分温暖都伴随着失去的恐慌。
而现在，在经历了昨天那场掏心掏肺的坦诚、接收了他那份‘感谢’与分享、并被“命运”这个宏大的词汇赦免后，她忽然觉得，与其这样患得患失的卑微小心，倒不如抛开这些大胆的争取一下。
哪怕被拒绝，也没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回到“关总”必须独自面对的现实里去。但至少，她试过了，用最真实的样子，说了最真实的话。
她不再死死压住心底的空洞和恐慌，而是允许它们存在，并带着它们，尝试着……重新走到他的面前，进行一场对话。
就当是谈判吧……
刘军直接愣神，就像当初那次参与她的公司团建活动的‘你来比划我来猜’环节中，遇到超纲的题目一样，思维卡壳了。
看到刘军这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样子，关璐决定趁势先占领高地进行攻击。
“要不，我们谈谈条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刘军：“……”
刘军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挂着点近乎无赖的但却坦率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他预想过她各种可能的回答——理性的、感伤的、犹豫的，甚至再次退缩的——但唯独没料到她会以这样一种“谈条件”的姿态，不按套路出牌，把球又轻巧地、带着点狡黠地踢了回来。
这完全打破了他原本步步为营、引导话题的节奏。